第1章 听证会

念念不忘的人,不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个,是你以为忘了、却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的那个。

林念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屿舟。

准确地说,她已经三年没有想过会在任何地方见到他了。

济仁医院学术报告厅,下午两点,一场医疗纠纷听证会。她作为纪录片导演,带着摄影师小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三脚架支好,镜头对准正前方的发言台。

这是她回国后接的第一个项目——一部关于中国医患关系的纪录片,投资方是季沐白的制片公司。选题是她自己定的,地点也是她自己选的。

济仁医院。华东地区排名前三的三甲医院。

也是她父亲曾经当了十五年院长的地方。

也是她曾经遇到过一个人的地方。

听证会的内容她已经提前看过资料了——一个脑部手术后出现并发症的患者,家属质疑手术方案存在问题,医院方面请了专家组进行论证。这类纠纷在大型三甲医院并不罕见,对她的纪录片来说是很好的素材。

主持人宣布听证会开始,念了一串流程和出席名单。

"……专家证人,济仁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沈屿舟。"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旁听席左侧的门打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这个名字已经只是一个名字了。

可当那个人走进来的瞬间——高瘦的身形,略显冷峻的面部线条,低垂着眼帘看手中资料的姿势——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

沈屿舟。

他比三年前瘦了。下颌线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白大褂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手术刀——冷硬、锋利、精准。

他走到专家证人席坐下,翻开面前的资料,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

她透过摄影机的取景器看着他。

取景器把世界缩小成一个方框,方框里的沈屿舟既近又远。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鬓角新添的一两根白发、他拿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但她触不到他。

就像这三年一样。

"林导?"小陆小声提醒她。"要开始拍了。"

她回过神,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按下录制键。

听证会进入正题。

患者家属的代理律师先发言,措辞激烈,指责手术方案激进、术前评估不充分、术后处置不当。说到情绪激动处,直接点了沈屿舟的名字——"沈医生作为主刀,对患者的现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林念初看到沈屿舟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

"患者入院时的影像资料显示,肿瘤位于右侧颞叶深部,直径三点二厘米,与大脑中动脉分支关系密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语速不快,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是经过精确计量的。"术前我们进行了三次MDT讨论,评估了所有可行的手术入路。选择经翼点入路是因为……"

他条理清晰地讲解了手术方案的每一个决策依据,回应了家属律师的每一条质疑。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但林念初听得出来——他在克制。

她太了解他了。沈屿舟在克制愤怒的时候,语速会变得更慢,措辞会变得更精确。普通人听起来是"专业冷静",只有她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发言结束,专家组合议。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人们陆续离开座位,走廊上开始嗡嗡地议论。

沈屿舟坐在证人席上没动,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

林念初站起来,双腿有一瞬间的发软。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场合,她是导演,他是拍摄对象之一。保持专业。

"林导,你要去哪儿?"小陆问。

"透透气。"

她走出报告厅,沿着走廊往洗手间方向走。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个味道她从小闻到大。曾经觉得理所当然,后来出国三年,偶尔在纽约的某家医院门口闻到类似的气味,会突然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想起父亲。

是因为想起他。

从洗手间出来,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小花园,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暴雨天。

也是在这家医院。

那天下着暴雨。

她那时候二十一岁,刚从生物系转到临床医学旁听,开着一辆老旧的二手车来医院实习。车在医院门口的坡道上熄了火,怎么也发动不了。雨大得像天塌了,她没带伞,整个人被浇成了落汤鸡。

她急得快哭了,趴在方向盘上拼命拧钥匙,车子发出痛苦的嘎嘎声,就是不肯启动。

"打开引擎盖。"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车窗外传来。

她摇下窗户,雨水立刻灌进来——窗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白大褂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被雨水模糊了轮廓,但她能看到一双很深的眼睛,像是被暴雨洗过的夜空。

"什么?"她大声问,雨声太大了。

"引擎盖,打开。"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不耐烦。

她手忙脚乱地拉了引擎盖的拉环。他绕到车前,掀开引擎盖看了两眼,伸手捣鼓了几下,然后把引擎盖摔上。

"电瓶接触不良。你试试。"

她拧钥匙,车子咳嗽了两声,居然发动了。

她激动地探出窗户想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像一面旗。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他没回头。

但他经过医院门口的安保岗亭时,刷了一下门禁卡。岗亭的小屏幕上闪了一下名字——她眼神好,在暴雨中依稀看到了三个字。

沈屿舟。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湿透的衣服换了,窝在床上查了这个名字。

济仁医院神经外科,住院医师,本硕连读,导师顾行舟教授。

她又翻到他的学术论文主页,看到了他的证件照——棱角分明的脸,微微抿着的嘴唇,一双看起来拒人千里的眼睛。

和暴雨中湿漉漉站在她车前、不耐烦地说"打开引擎盖"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室友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在笑。

第二天,她开始在最后一排旁听神经外科的课。

不是为了学习。

是为了画他。

她从小喜欢画画,速写本随身带。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她翻开本子,看着讲台侧面坐着的沈屿舟——他不是主讲,只是跟着导师旁听,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低头做笔记。

她画他低头的侧影。额前的碎发,高挺的鼻梁,拿笔的手指。

一页,两页,五页,十页。

整本速写本画满了他的脸。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可她控制不住。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痕迹。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看,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吸引着你,像磁铁一样,你知道不该靠近,但你的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直到有一天,她上课走得急,速写本从包里滑了出来,掉在阶梯教室的走道上。

等她下课回来找的时候,速写本已经不见了。

她慌了。那上面全是他的脸。如果被别人捡到——

更可怕的是,如果被他捡到——

她满教学楼找了一圈,最后在教务处的失物招领处没找到,在图书馆没找到,在保洁阿姨那里也没找到。

速写本消失了。

她焦虑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上课都心不在焉。

一周后,她照例坐在最后一排——已经不敢画了,只是看着他。

下课时,沈屿舟收拾完东西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目光越过整个阶梯教室,直直地看向最后一排。

看向她。

那个眼神她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嘲讽。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他一直在找的答案,又像是发现了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

四目相对的时间可能只有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出了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捡到了。

他看了。

他知道她在画他。

而他——没有还给她。

听证会的下半场开始了。林念初回到座位,重新对准镜头。

专家组宣读了合议结论——手术方案合理,术前评估充分,并发症属于已知风险范围内,不存在医疗过失。

患者家属情绪激动,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大声哭诉。"我丈夫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你们说没有过失?那是谁的错?"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沈屿舟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嫂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报告厅都安静了下来,"手术前我跟你和你丈夫谈过三次,每次都详细说明了手术的风险,包括术后可能出现的偏瘫。知情同意书上有你们的签字。"

中年女人哭得更凶了。"可你说了成功率很高!你说——"

"我说的是根据现有数据,这个术式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沈屿舟的语气平稳,但不是冷冰冰的那种平稳——林念初听得出来,他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但百分之八十五不是百分之一百。我没有骗你们。"

他顿了一下。

"你丈夫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中年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听证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林念初收拾器材,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小陆扛着三脚架先走了,她一个人把最后一根线缆绕好,塞进包里。

报告厅里已经只剩几个人了。

她背起包,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往出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屿舟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两个人在门口几乎撞到了一起。

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淡淡的皂香味——三年了,他还是用一样的肥皂。

他的脚步停了。

她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她曾经花了无数个小时观察这张脸,绝对不会发现。

他认出她了。

她张了张嘴。

"屿舟。"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滑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站在那里。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一秒。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帘,侧身让过她,走了出去。

没有说一个字。

白大褂的衣角从她手边擦过。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念初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她应该有心理准备的。

接这个项目之前,她就知道会在这家医院见到他。她甚至查过他的资料——沈屿舟,二十八岁,副主任医师,济仁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高级职称获得者。

她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她平静地面对这一刻。

原来远远不够。

那天晚上,林念初回到租的公寓,洗了个很长的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他在听证会上发言的侧影。他经过她身边时皂香味。他听到她叫他名字时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

还有他转身走开的背影。

没有一句话。

她关掉水,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最底下。

"沈屿舟"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号码还是三年前的那个。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换号。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她给这个号码打了无数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后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后来她出国了,这个号码就一直存在通讯录最底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她把手机扣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拿出行李箱,翻到夹层——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颗纽扣。白大褂的纽扣,塑料的,白色,很普通。

暴雨那天,他帮她修车的时候,白大褂上的一颗纽扣掉了。掉在她的引擎盖上。她发动车子的时候看到了,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后来她去还给他。

"你的扣子。"她举着那颗小小的白色纽扣,堵在他下班的路上。

他看了一眼。"扔了吧,不值钱。"

"可是你的白大褂少了一颗扣子。"

"我有三件。"

"那你把这件给我,我帮你缝上。"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你是谁?"

"我叫林念初。就是那天车坏了你帮我修的那个——"

"不记得了。"他转身就走。

"你骗人!"她追上去。"那天下那么大的雨,就我一个人堵在门口,你不可能不记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扣子你留着。"他说。"别再堵我了。"

然后就走了。

那颗扣子她留了三年。

从这座城市到纽约,从纽约回到这座城市。

林念初把密封袋放回行李箱的夹层,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是季沐白的微信。

"今天的听证会素材怎么样?够用吗?"

她回了两个字:"够了。"

季沐白秒回:"那就好。明天我飞过来,到了请你吃饭。"

她没有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看着天花板,想起下午他经过她身边时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神。

不是陌生人之间的茫然。

是认出了一个人之后,拼命装作不认识的慌张。

他在怕。

怕什么?

怕她?还是怕自己?

林念初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医院就在附近。

三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听着救护车的声音。那时候她以为,离开了就不会再想起。

可每一座城市的深夜都有救护车。

每一次听到,她都会想——他是不是还在手术室里。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