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伤,不是别人给的。是你爱的人在保护你的时候,留在自己身上的。
一
季沐白在第二周的周五到了。
他从北京直飞过来,落地就租了车到医院找她。
"念初!"他在医院大厅里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像一个迟到的太阳。
季沐白今年三十一岁,华裔美国人,在纽约长大。他父母是福建移民,在曼哈顿开了一家中餐馆。他学电影出身,有自己的制片公司,专注亚裔题材的纪录片。
林念初在纽约最艰难的时候,是季沐白帮了她。帮她找到了第一份拍摄助理的工作,帮她申请了电影学院的奖学金,帮她接触到了第一个独立纪录片项目。后来她拍的那部讲唐人街老人的片子在圣丹斯电影节上获了奖,投资方就是他的公司。
他对她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
他也的确表白过。
那是在她拿到圣丹斯奖项的庆功宴上,他在餐厅的天台(又是天台)对她说:"念初,跟我在一起吧。"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沐白,我心里有一个人。"
他笑了笑。"我知道。但他不在。"
"他一直都在。"她说。
季沐白没有追问"他"是谁。他收起了那个笑容,说:"那我等你。"
他等了三年。
她始终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放弃。他退回了朋友和工作伙伴的位置,继续帮她、支持她、投资她的项目。从不逾矩,但也从不远离。
这次回国拍纪录片,他主动提出来当制片人。她知道他不只是为了工作——他想陪着她回到这座城市。回到那个"他"在的地方。
也许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林念初等了三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二
季沐白到医院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他长得不算特别英俊,但有一种经过优质教育和良好教养打磨出来的气质——温和、得体、恰到好处的幽默。他的中文带一点好听的口音,见人就笑,对每个人都礼貌周全。
程远在走廊上看到他跟林念初说话,凑过来跟她低声问:"那个帅哥谁?"
"我们制片人。"
"长得不错啊。"程远挑了挑眉,目光在季沐白和林念初之间来回扫了两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别乱想。"
"我什么都没说。"
程远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沈屿舟正从办公室出来。
程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林念初和季沐白,然后看了看沈屿舟。
沈屿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说了一句"你挡路了",绕过程远走了。
程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今天走廊里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三
季沐白融入团队的速度很快。
他的专业能力确实过硬——对拍摄节奏的把控、对素材价值的判断、对后期剪辑方向的预判,都很到位。小陆和阿杰很快就接受了他,经常在午饭的时候聊得热火朝天。
他也很擅长和医院的人打交道。到了第二天,他已经跟周主任聊成了朋友,跟食堂的大姐混了脸熟,甚至跟顾行舟教授聊了半小时——关于美国和中国医疗体系的差异。
唯独跟沈屿舟,他们只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了一次。
那次季沐白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沈医生好"。
沈屿舟回了一个字:"嗯。"
目光都没有停留。
季沐白事后跟林念初说:"你们这位沈医生——不太好接近啊。"
"他对谁都这样。"
"是吗?"季沐白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不傻。他一到济仁医院就注意到了林念初看沈屿舟时的眼神——那种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全世界都看得出来的关注。
他也注意到了沈屿舟——每次林念初出现在走廊上,沈屿舟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不到半秒。不是看她,是确认她在。
然后立刻移开。
这种"确认"的动作,季沐白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看林念初的。
四
周五晚上,季沐白请团队吃饭。
他选了医院附近一家湘菜馆,热闹、接地气。小陆和阿杰吃得很开心,席间聊了很多纪录片圈子里的八卦。
林念初吃得不多,有点心不在焉。
"念初。"季沐白给她夹了一块鱼。"你今天话很少。"
"有点累。"
"那我们早点走。明天你休息一天。"
"不用,明天要——"
"要什么?整理素材可以后天再弄。你已经连续工作两周了。"他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不照顾好自己,谁替你扛摄影机?"
她笑了一下。"好吧。"
季沐白送她回公寓。
在公寓楼下,他把车停好,犹豫了一下,说:"念初,那个沈医生——"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就是他吧?"季沐白的声音很平静。"你心里的那个人。"
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回答,我看出来了。"他笑了笑。"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告诉我就好。"
"沐白——"
"别说对不起。"他打断她。"你从来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温和的、包容的、没有一丝怨恨的脸。
如果她能爱上他就好了。
可感情这种事,不是"如果"两个字能改变的。
"谢谢你。"她说。
"早点休息。"他发动车子,朝她挥了挥手。"明天我来接你吃早饭。"
她摇头笑了笑,转身上楼。
五
同一个晚上。
神经外科办公室。
沈屿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病历,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
今天下午,他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看到了那个人——那个跟林念初一起出现的男人。高高的个子,笑容很温暖,和她说话的时候自然地倾身,帮她递东西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懂了。
因为他自己也曾那样看过她。
"你还不走?"程远推门进来。
"在写东西。"
"你面前的病历本是空白的。"
沈屿舟把病历本合上。
程远在他对面坐下,二郎腿一翘。"今天来的那个制片人——"
"跟我没关系。"
"我又没说跟你有关系。"程远两手一摊。"我就是想说他长得挺帅的。"
沈屿舟给了他一个可以杀人的眼神。
"好好好,我不说了。"程远换了个话题。"对了,周三你去康复中心,周逸怎么样了?"
"还行。下周有个轮椅篮球比赛,他在备赛。"
"那挺好的。"程远看着他。"老沈,你每周都去看他——你不觉得你已经够了吗?"
沈屿舟没说话。
"三年了。"程远的语气认真了。"司法鉴定早就出了结果——是他自己隐瞒了用药史。你问了他,他否认了。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他瘫痪了。"沈屿舟的声音很平。"不管原因是什么,他22岁就坐了轮椅。我是那台手术的参与者。我有责任。"
"那不是责任,那是执念。"程远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永远放不下?不管是人还是事。"
沈屿舟没有回答。
程远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还有——那个林导,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跟我装。"程远难得严肃。"老沈,她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沈屿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他说了两个字。
"太迟了。"
程远看着他。"你说的'太迟了'是什么意思?是你觉得太迟了,还是你希望太迟了?"
沈屿舟不说话了。
"你啊。"程远摇着头走了。"执念。"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屿舟打开了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有一本速写本。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
他翻开。
第一页,一个女孩用铅笔画的男人侧脸。笔触生涩但认真,每一根线条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用力。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一本速写本,全是他。
他翻到其中一页,画的是他在阶梯教室里低头做笔记的样子。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
"沈屿舟今天也很好看。Day 14。"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林念初"三个字躺在那里。号码是从宣传科要来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屏幕。
太迟了。
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可即使是"太迟了"——
他还是没有删掉她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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