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颂安是北魏宰相的嫡次子,年十七。
他深受父亲疼爱,亲授骑射,又给他找了最好的先生,授他诗书琴画。
他有一个贴身的侍卫,也是他的陪读。
侍卫是十年前柔然与北魏开战后被俘虏回来的奴隶,叫乌谆浩,谢颂安嫌不好听,赐了巫云皓的名字。
云皓十岁伺候谢颂安,既是仆人,也是侍卫。
柔然人,生活在大草原中,即使是几岁的小姑娘,也能在马背上跑遍大半个草原。
巫云皓是凭自己的马术入了谢颂安的眼。
那时他母族战败,自己在混乱中被俘虏,辗转来到洛阳,管事的看他还算周正强壮,便连同另一群奴隶一同送入了宰相府,供宰相挑选。
谢琰均正疼爱谢颂安,抱着七岁的孩子问:“颂安,你先选一个中意的,要比什么你自己定。”
谢琰均虽是宰相,但北魏尚武,他也是个能文能武的英杰,骑射极佳。
谢颂安从小耳濡目染,此时拍手道:“比马术!”
奴隶被带到马场,前面的奴隶在面对烈马时畏畏缩缩,或是对马术根本一窍不通,谢颂安看了直瘪嘴。
最后一个上的是巫云皓,他绕到红鬃烈马身侧,趁其不备利落地翻身上马,小腿紧紧夹住了马肚子,两只手绕上了缰绳。
连谢琰均都忍不住叫了声好。
马被偷袭,扬起身子嘶叫起来,在马场上剧烈地奔跑跳跃,试图将身上的人甩下去。
不论烈马如何奔腾,巫云皓如何被晃得头晕目眩,他也是死死不放。
父亲教过他如何驯服一匹好马,他曾在马背上驰骋整个草原,他有决心驯服这匹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体力不支时,烈马慢慢变得温驯起来,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似乎在对比自己和巫云皓的力量。
巫云皓抓住时机,一扯缰绳,在马场上驰骋着身下的马儿。
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身姿矫健,已经有了少年身形,在马背上的样子已经有了英武之气。
驾马扬起的风掠过围场边的山茶树,掉下来一枝艳红的山茶花,正砸在他的脸上。
他叼住花萼,勒着缰绳让马停下,翻身下马,跪倒在宰相的座堂前。
许久,一把青玉扇的扇柄抵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金枝玉叶的小公子盛气凌人,腰间的玉佩价值不菲,他目如点漆,模样稚气娇憨,长眉微扬:“你…叫什么名字?”
巫云皓张唇,唇间的山茶花掉到了地上:“乌…谆浩。”
他的眼睛是苍青色,不同中原地区的人,自有一种野气,脸上未痊愈的疤痕已经沾了灰尘。
“父亲,”谢颂安转身向谢琰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把谢琰均看得直笑:“我要他。”
在看到巫云皓不同中原人的面孔时,谢琰均还是犹豫了,但是架不住谢颂安一定要,还是赐给了他。
谢颂安当即赐了名:“你的名字不好,皓眸信难开,驰骋碧云天,你以后就叫巫云皓。”
“来人,带他去沐浴更衣。”
巫云皓和谢颂安一同长大,平时和府里的仆人一起伺候他的衣食。
谢颂安的哥哥谢颂华比他要大十岁,府里姐妹又深居闺阁,他其实也没什么玩伴。
巫云皓就是他的玩伴。
他在谢颂安无聊时陪他戏水扑蝴蝶,又在他读书写字时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心里默默画着纸上的笔划。
谢颂安淘气要爬树的时候,他就在下面张开手护着,一边担忧又无奈地叮嘱:“公子…小心点…”
时间久了,谢琰均也会在教颂安骑射时教他几招。
他觉得这孩子不像柔然人那般粗野,反而是老实得招人喜欢,又日日陪着颂安照顾他的衣食,谢琰均是慈父,也待巫云皓多了几分温柔。
他比谢颂安大三岁,身形拔高得很快,在谢颂安十岁时,他就已经比他高出一头不止,早早有了玉立之姿。
他让谢颂安坐在自己肩上,扛着颂安让他摘果子,稳稳当当,从未让人摔过。
时光知味,岁月沉香,谢颂安还是到了不再会支使巫云皓蹲下来扛自己的年纪。
翩翩公子,半属东风。谢颂安十七岁生辰宴,宰相府礼乐不断,一时道贺喝酒的人不计其数,县丞小官至一品大臣都来道贺,洛阳富商大贾的贺礼也堆满了厅堂,天色渐晚,灯火齐放,更是热闹。
刚开宴谢颂安就喝了一轮。
他着一袭青衣,还未到弱冠,发丝半披,衣衫修饰出挺拔的身形,清隽凤眼像极了谢琰均,长眉入鬓,眉尾一点小痣更显风雅。
喝得头晕,他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匆匆往后院跑,眉眼间透露着无奈:“快走快走,母亲又要我去见大将军家的二小姐,我才不去。”
巫云皓跟在他身后,没有刻意打扮,一身劲装很利落。
谢颂安突然停下了脚步,跟在身后的巫云皓差点撞上。
“公子..?”他抬起眼,望见不远处有一抹倩影。
他比谢颂安高了近一头,即使站在身后也能把前方看得一清二楚。
“谢公子!”将军家的二小姐笑眼盈盈,小步跑了过来,裙摆扬起,头上的金钗摇摇晃晃:“夫人说你一定在这,果然没错。”
巫云皓不用看也知道谢颂安的脸色黑的像锅底了。
良好的教养还是让谢颂安行了一礼,语气冷淡道:“二小姐安好。”
赵将军家的二小姐赵依然从小倾慕谢颂安,谢颂安样貌上佳,琴棋书画都精通,连骑射都要比将军家的男儿更佳。
将军家的女儿当然要嫁给能文能武的好儿郎。赵依然一直这么认为。
她美目一转,看到他身后的巫云皓,俏声道:“哎,你先下去吧。”
巫云皓看向谢颂安:“公子。”
谢颂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哦,不用下去,跟着我就是。”
赵依然:“……”
三个人在后花园散步,谢颂安和赵依然走在前头,巫云皓跟在后面。
赵依然是会来事儿的,屡屡跟谢颂安搭话,但只得到一两句冷淡的回应。
过不了多久,她自觉没趣,回筵席上了。
待她消失在屏风后,谢颂安紧绷的脸才舒展开来,招呼着巫云皓一起爬到假山上,坐在山顶看着底下潺潺流水。
“ 哎,你也坐下。”谢颂安拉着巫云皓的手将他拉到旁边,拍了拍:“坐这里。”
巫云皓跟着坐下,两人一起听着隐隐约约的弦乐声,吹着仲夏的晚风。
天上的星星很明亮,天穹澄澈,繁星布满夜幕。
谢颂安喝得不少,但他会躲懒,偷偷把壶里换成了甜甜的梅子酒,此时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青梅香气。
巫云皓犹豫半晌,终于从袖中翻出一只细长的竹笛。
他朝谢颂安张开手,竹笛静静躺在他有力的掌心里。
“公子,生辰礼。”
谢颂安惊喜地接过,捧在手里不住摩挲,竹笛触手生凉,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
巫云皓亲手做的,费了好些日子。
和其他人送来的贺礼,这不算什么名贵之物,但谢颂安爱不释手。
“谢谢你,云皓。”他抬眼看向巫云皓,两颊被酒意浸得绯红,眼睛像两池酒,天上的星星都装在里头。
巫云皓鼻尖萦绕着酒香,耳根发热,不自然地扭开头。
“过几日,圣上举办围猎,哥哥也会去,你陪我去。”
大魏尚武,皇上每年都要举办秋猎,皇子和朝中大臣的公子都要参加,若是拔得头筹,能得到陛下的赏赐,还能在朝中崭露头角。
谢颂华在去年得了第一,将大将军家的二公子都比了下去。
“安儿,今年你兄长事务繁忙,不参加围猎了,你替你兄长好好表现,将来为官也容易些。”谢琰均年迈,疼爱幼子,对谢颂安期许很大。
“儿子知道了。”谢颂安对着巫云皓眨眨眼。
围猎当日,二人一身劲装,跟在宫中仪仗后,混在一群公子中也挺拔得鹤立鸡群。
当今圣上已年逾四十,且在病中无心狩猎,只把机会都留给自己的皇子们。
拜见过皇上后,围猎开始。
谢颂安一马当先,驾马冲入山林里。
巫云皓紧随其后,背上背了箭篓,里头装满了颂安的红尾羽箭。
猎得什么野物都会有人捡起来放好,只凭箭上的颜色辨别是谁猎得,总数多的或猎得猛兽的为胜。
“深处才会有猛兽出没,云皓,咱们继续往里走。”猎得几只野兔山鸡后,谢颂安一手挽弓,一手控马,束着的长发飞扬。
赶了一天的路,终于能驰骋林场,虽说平时跑的马场很大,终究不及野外辽阔自由。
进入山林深处,远处的人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马蹄声混着风过林梢的叶声。
“公子。”巫云皓眸光一闪,拦在了谢颂安前头,修长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谢颂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只死鹿躺在地上,已经被开膛破肚,几只灰狼争相撕咬,血腥气弥漫在山林里,顺着风被巫云皓嗅到了。
谢颂安抽出一支箭,上弦,拉满弓,瞄着百米外的灰狼,轻轻眯上一只眼睛。
“嗡”地一声,弓弦震动,红羽箭穿过草木,掠起一阵凉风。
其中一只狼应声倒地。
另外几只灰狼猛地直起身子,本能地四散跑开。
“追!”谢颂安一勒缰绳,朝着最大的灰狼追过去。
灰狼跑得很快,熟悉地形,距离一下子拉大了。
不知追了多久,两人还是丢失了灰狼的踪迹,天色渐渐暗了,山林萧瑟,原本只有两人的马蹄声,但当两人慢慢停下时,夹杂在风声里的,竟然还有不少杂乱的马蹄声在逐渐靠近。
一滴水从昏暗的天空掉了下来,滴在了谢颂安的脸颊上。
第一场秋雨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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