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隔十年,师父都会在我生辰这日,来人界看我。
起初只待半日,后来是一日,渐渐地又可以留三日。
随着他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也能感觉得到,天宫离水河的混沌,应当是日益安宁了。
在我七十岁的那一年,我终于问他:“师父,你还在等神姬回来吗?”
师父的眸光变得很深,他说:“是。我还在等她回来。”
“神姬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罢。”师父笑了起来,眸光也像是在追忆什么,“我曾等过她很多很多年,也曾等过她很多很多次。我想,她会回来的。”
我望着师父,望着他浅笑之中倏然滑落的泪,轻声道:“师父,我有一天好像看见神姬了。”
师父将目光转向我,眼底的情绪如潮汹涌,“她……同你说话了么?”
我说是。
“神姬她说,她很想你。”
四周静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哭得不能自已的师父。
我想,师父应该真的很爱神姬。
到了我九十岁那一年,师父再次如约而至。
我说:“师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一点未变。”
师父温声道:“阿朝,你也可以的。”
我摇了摇头:“不要。我想如凡人一般,完整体验这一生,然后,一世世入轮回。”
师父只道:“好。”
这一次,是我在人界,最后一次见师父。
在师父离开后,姬楚第一次问我:“阿朝,你师父是位神仙么?”
我说是。
姬楚又问:“那师父能否让我下辈子再遇见你呢?”
我望着他满头的白发,望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也望着他眼底同样苍老的自己,轻声问:“你愿意等我么?”
他没有犹豫:“无论多少年,我都等。”
我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了我的师父。终其一生,他都在等一个或许回不来的神。
在我九十二岁那年,姬楚走了。
他躺在床榻上,握着我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阿朝……我终于,与你做了一辈子的家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合了眼,再未睁开。
满堂儿孙,都痛哭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我没有哭,我很平静。
我只是,在第二天,平静地摔碎了那么玉玦,回到了天宫。
时隔八十二年,天宫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哪怕是我,也维持着二十岁那年的模样。
师父在南天门等我,他说,他感应到了我。
“想好了么?”他问。
我说:“师父,我想好了。我想入轮回,想同姬楚一起。”
师父带我回了太初宫。
太初宫中那株桃花,开得依旧灼灼,甚至比当年更为繁盛。
“阿朝,”师父望着我的眼睛,“为师最后问你一次,想好了么?灵根一旦剥落,便不可逆转”
我说:“师父,我想得很清楚。”
师父没有再说别的,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团柔和的光晕,轻轻点入我眉心。下一刻,我仿佛坠入深湖,周身剧痛袭来。
无数画面闪过——母亲哀求的面容,师父与神姬施法的场景,还有同姬楚度过的岁岁年年……
最终,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灵台,仿佛有什么被生生剥离。原本轻盈的身子,顿时变得很沉重。
等眼前的场景再次回到太初宫时,我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我知道,从这刻起,我只是个凡人了。
我看向师父。他面容依旧沉静,只是我们之间,悬浮着一粒淡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那般。
我问:“这便是我身上剥落下来的灵么?”
“嗯,”师父微微一笑,很轻地说:“这也是她留在这三界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师父。”我望着他,“你还在等神姬吗?”
“是,我还在等她。”
我说:“方才,我又看见神姬了。她说……她也在等你。”
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地说了一声“好”。
离开天宫之前,我又抱了抱师父,就像从前的小朝风会做的那样。
我问他:“等我转世之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他说会。
我点了点头,朝他挥手,“师父,再见。”
“朝风,再见。”
————
从天宫回到人界的第二日,我便陷入了很深的沉眠。
然后,我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昏暗甬道,看见了许多许多人。
那是一片开满彼岸花的世界。河水潺潺,我于岸边,看见了姬楚——二十二岁的姬楚,正是我们成婚那年的模样。
他向我走来,眉眼含笑地问我:“怎么来得这样快?”
我上前,抱了抱他。
我笑着对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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