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念曦

秦洛曦插着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雪宁,等着她开口。

“我确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情。”雪宁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坐嘛,你听我跟你说。你经过这两日的相处,觉得他如何?”

“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小弟弟,我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雪宁公主十分诧异,“那你为何当年接受了他的玉佩?还一直佩戴在剑上”

“当时他那么小,我以为不过是孩童懵懂时的一时兴起罢了,所以也没多想,只想着等他长大了,真正懂了这情爱是什么事之后再还给他也不迟。我一到北境,便开始作战,之后北境更是战事频发,我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又岂会想这些,就一直挂在那儿了。”

“你可知那一个玉佩是用极其罕见的帝王绿翡翠所制,当初顾枭千里迢迢从洛州赶到皇宫,特地跟太后求的。”

秦洛曦回忆了一下当年她随父出征前往北方打仗,北方因为匈奴的侵扰,还有辛越所遗留下的辛氏一族的残部顽抗至今,所以北方战场在父亲的玄甲军撤回到洛州之后,一直失利,又碍于世家阻挠,所以秦家便没有再被允许重新参与到北境的战事中。一直到书叔,秦文长连同陛下经过十余年的努力,大幅削减了世家的势力,才得以让秦家的兵重出洛州

当时的北境早已是残骸遍野,千里的无人区,匈奴凶残,城墙破败。所以当时她没有选择将顾枭带去,在她告知那个小家伙,她不会带他走的时候,那个小家伙很生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理人。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个小家伙捧着一块玉佩来找她,她看着那个玉佩挺好看的,但她不懂玉,也辨不出是什么材质。她依稀记着记忆里那个小家伙天真的脸,当时他大致长的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那个小家伙问自己愿不愿意嫁给她,当时她听了这一句话时,内心只觉得好笑,这个小家伙,才多大呀,就谈嫁娶,恐怕他还都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吧。

可是这确实是五天后,他第一次理自己,所以她并不想扫了这小家伙的兴,顺手将玉佩挂在了自己新的配剑上,只不过那个小家伙还眼巴巴的瞧着自己,后来他说自己也要回礼。

想着自己此行还不知是否能活着归来,面对陪伴了自己五年的人,她当时心里也有些不舍。于是她将爷爷在满月之时送给自己的玉环给了他,当时她举起玉环,面朝月亮,正好把月亮镶嵌在里面。

男女之间一人赠玉佩,一人回赠玉环,是定情的意思。可是秦洛曦当时压根就不知道,她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以至于后来很长时间,她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

“可是我确实没有那个意思,我以为不过是小孩的一时戏言罢了。”

“当然不是,你可知他这些年拼命往上爬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能够和你站在一起!”雪宁公主看秦洛曦仍然疑惑不解的神情非常着急。

“那为什么当年我多次派人接他去北境,他却都拒绝了。”

“他那是为了守护你,郑训为人残暴,以杀戮为乐事,还常常凌虐下属,可他却仍要待在南骁军中。”

这让秦洛曦想到,郑训的弟弟郑注当时就在希阳军中,并且对他委以重任。她原本以为弟弟没有随他哥哥一样。不过后来郑注被调走了,她也就没有再接触。

“可你与他之间的情分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阿朝在那里过得非常不好,时常被郑训那个畜生刁难。

可是等他剔除了对你的威胁之后,你却主动断了与他的联系,并且在信里说,以后不必来往。他不顾军令,千里迢迢去北境找你,却在即将踏入北境之际,被人抓回,郑训趁机污蔑他通敌叛国,卸了他的兵权。

这才有了后来在参与龙虎榜之争时,你去救他的那回事。”

至于其中的细节,顾枭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走出公主府时,秦洛曦觉得自己脚下有些虚。今天所知道的是她没有想到的,她突然意识到顾枭对秦洛曦的情感之深,深到她自己都觉得无力偿还。

当初顾枭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之时,她去救他,冒着危险替他担保,为他正名,将他从牢狱之中拉出来,让他重新掌握了南骁军的兵权。这其中,她的意图并不干净。

当时北方边境的军权几乎都握在了秦家人手里,权力实在太大,况且当时战乱都已被平息,100多年前留下来的祸害也都尽数被剿灭。在皇帝眼里,秦家实在不应该再存在了。

所以她选择断了和顾枭的联系,是因为顾枭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为的是儿时曾对顾枭立下的守护的诺言,并不希望让皇上以为秦家对南方的兵权还有肖想,当她得知顾枭将南骁军上下焕然一新之后,她便觉得她可以放手了,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已经有了守护自己的能力,不需要她了。

而后来重新将顾枭推上统帅的位置,也是为了避免其他人走上去对秦家不利。她救他是权衡了时局等多方考虑,倘若这其中有一条不利于秦家和自己,是否会出手,她自己也说不准。

可是那个傻小子居然因为自己的一封信,就抛下一切,千里迢迢赶往北境找自己。秦洛曦此时发现了她和小家伙之间情感和付出的不对等。

这份情感,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没有能力去偿还,她身上无形之中拴着太多枷锁,让她每一步都必须考虑再三,而无力回馈这份毫无保留的情谊。

一出门,秦洛曦便看见了义父的马车,早早地等在了外面。

“听说顾宅昨日起火了。”温不惑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人。

“我放的。”秦洛曦回答的很干脆,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那我派人去府上,带着东西慰问一下。你这爱放火的毛病,果真是得了你四叔的真传,先前用在战场上就算了,怎么还用到内宅之中了。”温不惑心里也没太把这当回事,他知道秦洛曦处事虽然跋扈,但是一向有分寸,并且这祖宗从小被惯到大改也改不掉。

秦若曦抬了抬眼,想起之前那个双腿被废,被世人称为鬼才的人,躺在在床榻之上,在自己刚刚接任了玄甲军的主帅,即将奔赴北境之际,告诉自己:“以火佐攻者明。”

“小洛曦,你现在武力与尽废无异,就算是能使,也不能在以武力争高下了。在自己处于弱势之时,你的行为准则也需要变上一变了。”

“曾听叔叔说,官场之中,进则危身,退则失节,言则招祸,默则见疑,义父在官场之中沉浮数十年,亦能明哲保身,这番心性是我一个武将所不能及,还望义父不吝赐教。”

温不惑欣慰地点了点头,即使登顶高位,亦能谦卑收敛,即使身负奇才,亦能放低身段求教。这也许就是秦洛曦有那么多人誓死追随的缘故吧。

“柔能治刚,弱能制强。外边平静,底下有流。善藏,善谋,善变。

同时,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事物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要不触犯大宋的律法,唯利是图,莫被私情左右。记住你这份利,并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以大局为先,我们这盘棋下的越快越好,若不慎走露风声,你我都将葬身在这座城之中,届时远方的雄兵群龙无首,一切恐将成泡影。而秦家的污名,以及这大宋的正统,将再也不能匡正了!”

秦洛曦察觉他今天说这话,似乎还有别的含义。于是抬眼望向温不惑一副有话直说的样子。

温不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关你从公主府走出来,样子有些不对,你是知晓了顾枭的事吗?”

“他多年前因为我的一封信,反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温不惑心下了然,开口道:“当年顾枭北上之路,是秦相提前得知了消息,留了信给他在南骁军中的亲信,欲将顾枭悄无声息的带回,却没想到还是惊动了郑训,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秦洛曦有些惊讶,她叔叔从未告知她这件事情。

“他倘若真就这么到了北境,才是真的给你难做,你难不成要纵容他的狂妄行为,将他留下吗?身为主将,擅离职守,这不是一个将军该做的事情。后来秦相和你联手,共同助他重回主帅之位,后来也找人跟他说过其中利弊。

他父亲顾平是太子一党的,倘若你又跟他私交过密,恐怕皇帝的猜忌之心会更重。”

秦洛曦心下了然,若是她得知了这件事情,她又能怎么办呢?百般考量之下,她只怕也会选择将人秘密送回,并告知他以后不必往来。

顾枭念念不忘的,恐怕是那个16岁为他一个人而愿意去得罪整个羽林卫的洛曦姐姐,而当时的北境之主,长明王是绝不可能去做这样的蠢事。

她早就不是顾枭记忆中的那个她了,也不值得顾枭为此坚守这么久。即使秦洛曦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小家伙恐怕也只有大失所望了。

思考到这里,秦洛曦开口道:“这份情我会日后找机会还给他,但绝不可能影响我们所做之事。”

“那倘若日后需要对他加以利用,你可狠得下心?我们这盘棋中,洛州的兵权至关重要。而此时,洛州就掌握在顾枭手中”

秦洛曦舒了一口气,“当然,我清楚我要做什么。”

“自以为心若磐石,有时却终非人间草木,不过我愿意相信,大宋百姓在希川将军心中的地位,周澈在位一日,便一日不会与北面的异族翻脸,北边的百姓便也会继续遭到奴役,永远不得翻身。”

“我明白。”秦洛曦拳头慢慢握紧。

没错!她没有资格去想别的,那个小家伙对他的情感,当下她没法考虑。倘若日后要伤害这个小家伙,她也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

不过,她也希望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之下,补偿他一些,感谢他那些年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默默保护她在洛州的家人。暂且先帮他解了身上的毒吧。

回府之后,秦洛曦马上去找顾枭,告诉她自己有能力解她身上的毒,可令她意外的是,无论她怎样劝说,顾枭都是一副回绝的态度。

最后,秦洛曦得出来了一个结论,他根本不想解毒。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毒发作起来疼得要命!你知不知道,如果再不管,这毒深入骨髓之后,恐怕根本就没有办法救了!你现在年少有成,大有前途,为何就不愿意治呢!”

顾枭满不在乎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对她这番焦急的态度感到好笑,“我死不死,与你何干?我之前是不是没有警告过你,别把主意打在我身上!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会记着。滚出去!”

顾枭说着,把杯子一扔,杯子翻了个身,落在桌子上。他抬眼对上了一双眼睛里满是焦急眼神,他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觉得面前人真的不是别有用心,好像真的就仅仅是想让他好起来一样。

想到这里,他马上扑灭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秦洛曦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此时此刻也劝不动。于是她便扭头走了出去。顾枭望着她的背影,今日秦洛曦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头上金色的步摇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同时,头上深蓝色的发带迎风摆动。

他不觉想起了有一年的春节,洛曦姐姐身着着他送的蓝色裙子,在人头熙攘的街道中牵着他的手,那时矮小的他只能抬起头望着姐姐的背影,姐姐扭头冲她一笑。

记忆逐渐模糊,同眼前的景象重合,顾枭回神之际,发现自己与温叙四目相对。

秦洛曦出了门,想不通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不肯解毒?一回头却发现那小家伙一直盯着自己。可是没过一会儿,那小家伙就回了神,还起身关住了门,于是她便走了。

顾枭关上门之后,转身靠在门上,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怎么会把姐姐的身影同眼前人想在一起。

大概是衣服的颜色导致的。

秦洛曦路上想找人去查一查顾枭前些年在南骁军的事,可是一回来,便看见婉儿一脸焦急,

“宫内唯一的一朵冰许花失窃了!”

秦洛曦听闻,便心下一惊,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又想要害谁呢。

“听说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秦洛曦内心冷笑,前几次用花害毒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借口,每次都这么演,他不累吗?

“叫镜湖楼派出暗探,看一看朝中重臣谁有异样,尽快找出冰许花到底用在了谁身上。”

“好!”

在顾老夫人院子内,

窗外飘起鹅毛大雪,秦洛曦手上拿着一把扇子,面前是一会儿要给顾老夫人喝的药,她时不时注意着火候和时间。顾枭和顾老夫人坐在榻上闲聊,白同在一旁暗暗盯着自己,确保自己没有做手脚。

前几天她的几服药要下去,顾老夫人的腿疾确实好了许多,所以顾枭没有阻止自己为奶奶看病。

秦洛曦内心在想,通过这几日暗探的情报,没有哪个大臣有什么异样,那这冰许花又是被用在哪里了呢。

而自义父同钱忠良见过面并遭到钱忠良的羞辱之后,他们后续的计划便可以开展了,如此这样在钱忠良看来,后面的举动便是针对于那日的羞辱,以及结盟被拒,而不会让他联想到之前的旧案。

所以在前日秦予恒便伪装成绑匪,绑架了钱家的管家存旭。她要顺着这个人,了解当年钱家担任了何等角色。

前不久,嘉兴年前呈上来的贡品,居然有发霉的水果,当时众目睽睽,惹得皇上龙颜大怒,圣旨一下,远在嘉兴的那位便被罢免了,接下来就是要推一位人上去了。

地道的修筑需要些时日,必须在明年秋天来临之前,修筑完毕。

突然,一声慌忙的声音打断了秦洛曦的思绪,一个侍从慌不择路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顾枭面前。

“侯爷,太后娘娘凤体有恙,您赶紧进宫看看吧!”

顾枭一下子站起身来往外走,顾老夫人担心他这番急性子出什么问题,便抬眼示意让秦洛曦也跟上。

秦洛曦提着裙摆小跑的跟在顾枭后面,脑子里混乱的出现了一个念头:周澈难不成要杀自己的母亲吗!

她一边想,一边注意脚下的台阶,一个不留神,撞在了顾枭的身上。她抬起头,发现顾枭已经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她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兴许是给奶奶治病,颇有成效。顾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对白同说:“去套辆马车来。”

一路上,秦洛曦都心绪不宁。

皇帝如果要杀自己的母亲,有千百种方法,而不一定非要用这种如此招摇的方法。这天下就只有当今天子手中有着冰许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难不成那朵花真的是被别人盗了!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陷害当今的天子吗!是何颂还是钱忠良?

“你之前说你能解冰许花的毒?”顾枭说。

秦洛曦抬眼望去,心里明白顾枭也想到了,前不久,冰许花刚刚失窃,而如今,宫里的侍从又惊慌成那般样子……

“有几分把握,只要中毒不太深的话。”

顾枭听完之后便沉默了,秦洛曦此时心也乱得很,两人便都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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