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外的军营里,灯火彻夜不熄。萧无归已在沙盘前伫立了半宿,玄色衣袍上落着些许尘埃,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半个月了。叛军却像散沙一般,东一处、西一处,只敢趁虚骚扰,烧杀抢掠后便迅速隐匿,始终找不到丝毫主力的踪迹。
萧无归沉默不语,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这种不安,一半来自平乱的僵局,另一半却像是莫名的心悸,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闯入营帐,单膝跪地,气息急促:“陛下,长青县暗卫传信!”
萧无归猛地回头,眼底的沉郁瞬间被急切取代,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
“回陛下,沈姑娘、谢公子与沈伯父三人,已于昨晚悄悄离开了长青县,神色仓促。”暗卫低着头,如实禀报,“属下留下的两队暗卫已悄悄跟上。途中察觉,另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影,也在暗中盯着谢公子一行人,行踪诡秘,不知意欲何为。”
“什么?”萧无归浑身一僵,心口的钝痛骤然袭来,比平乱的焦灼更甚,“他们为何离开?那伙人,是什么来头?”
“回陛下,属下未敢贸然靠近,只看到谢公子近日神色凝重,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那伙人身手利落,不似寻常暗卫,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传朕命令!”萧无归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褪去了所有的迟疑,只剩杀伐果断的威严,“命长青县暗卫,不惜一切代价,暗中保护沈姑娘一行人,密切留意那伙不明身份之人的动向,一旦有异动,即刻传报。”
“是,陛下!”暗卫应声退下。
营帐内再次陷入寂静。萧无归独自站在灯火下,身影孤绝而挺拔,眼底的不安与焦灼愈发浓烈。他觉得自己肯定漏了什么,重新走回沙盘前,眉峰拧成一团,眼底的寒意与焦灼交织。
不多时,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沉声下令。
谢云疏带着沈辞砚和沈伯父出了县,脚下的步伐却未放缓,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疾行的凉意,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反复涌来。他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总觉得有目光在暗处盯着,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愈发强烈——他隐约察觉到,有两拨人在暗中跟着他们,只是一时无法确定对方的具体身份。
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赶到城郊的小客栈,暂时安顿下来。谢云疏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街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得想办法摆脱他们的跟踪,不然迟早会被找到。”
沈辞砚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步步凶险,不如反其道而行,悄悄折返回长青县,他们未必猜得到。”
谢云疏闻言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按住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他俯身在沈辞砚耳边说了什么。沈辞砚拉住他,摇摇头:“不行。”
他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语气坚定又郑重:“放心阿砚,相信我。”
第二天,天微微亮。
一层薄薄的晨雾笼在街巷上空,清寒的风裹着露水的湿气,四下安静得只听得见几声鸡鸣。
客栈木门被轻轻推开。三人快速上了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微凉的青石路,不疾不徐,朝着镇北关的方向行去。
暗处蛰伏已久的人影一动,气息放得极低,身形隐在街角树影里,悄无声息地远远跟上。
谁都没料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客栈内竟又驶出一辆马车。样式同样普通低调,却一出巷口便调转方向,朝着截然相反的岔路疾驰而去。
暗处众人皆是一怔,不由得面面相觑。
死士的领头人眉头狠狠拧起,眼底满是迟疑,一时分不清哪一辆才是谢云疏与沈辞砚真正乘坐的。以防万一,兵分两路——一队人继续尾随驶向镇北关的马车,另一队立刻转身,快步追向另一辆岔路的马车。
晨雾被车轮与脚步搅散,两道追踪的队伍就此分开。
待到两辆马车扬尘远去,巷尾树影里的追踪者尽数被引走,周遭终于短暂陷入安静。
客栈的后门轻轻被推开。沈辞砚扶着沈敬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衣暗卫立刻上前,垂首行礼,护在二人身侧,神色肃然。
昨夜,谢云疏便早已布好了全盘计划。
他一路观察,早已摸清两拨追兵的底线——一拨气息狠戾、步步紧逼,定是死士,可什么人要置他们于死地;而另一拨始终不远不近、只守不攻,他猜测是萧无归留在长青县的暗卫。于是他趁着夜色,冒险主动接洽了暗卫,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双方一拍即合。
天刚蒙蒙亮,第一辆朴素马车驶出客栈,朝着镇北关方向而去——马车内坐着的正是谢云疏本人,由他亲自出面,引走最主要的那批死士追兵。第二辆马车紧随其后,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车上是三名乔装成仆役的暗卫,用来迷惑剩余眼线,进一步分散对方兵力。
而沈辞砚与沈敬之,根本没有登上任何一辆车,只等两辆马车彻底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再由余下精锐暗卫护送,悄然绕路,直奔隐州而去。
沈辞砚回头望了一眼镇北关的方向,心口揪得发紧,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谢云疏是在用自己作饵,以身涉险,为她和父亲换一条生路。
“先生,姑娘,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隐州。”领头的暗卫低声开口,“陛下传来消息,现下洛京不安全。”
沈敬之按住女儿的手,沉声道:“听云疏的安排,我们走。”
再次听到那个人的消息,沈辞砚下意识咬了咬唇,拼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
暗卫护着二人,快步汇入僻静小路,一路避开官道,朝着洛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驶往镇北关的马车里,谢云疏静坐其中,一手按着腰间佩剑,听着身后渐近的马蹄声,眼底冷意渐起。他知道,一场凶险的周旋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朝着相反方向追击的死士追出数里后,终于察觉不对劲。领头人猛地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一团,厉声喝止:“停下!不对劲!”
死士们立刻围了上来,掀开马车帘子——里面果然只有三名暗卫,正冷笑着望着他们。
“中计了!”领头人脸色骤变,眼底满是气急败坏,“谢云疏那小子,用假马车引我们上钩。”
领头人咬牙切齿,挥手就要下令掉头。三名暗卫突然纵身跃出马车,短刃出鞘,寒光一闪,瞬间挡在了死士们的马前,动作利落。
“找死!”领头死士厉声喝骂,挥刀便朝暗卫砍去。
驶往镇北关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谢云疏乘坐的马车行至一处荒僻山坳时,身后的追兵终于按捺不住,数十名黑衣死士纵身跃起,刀剑出鞘,直扑马车而来。
“来得好!”谢云疏低喝一声,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腰间佩剑出鞘,寒光凛冽。
刀剑相撞的脆响划破山坳的寂静。死士们招招狠戾,直取要害。谢云疏凭借着精湛的剑法勉强应对,可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又皆是死士,不计生死。
不多时,一道锋利的刀痕便划破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青衫。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公子!”随行掩护的两名暗卫连忙上前支援,却被死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找死!”谢云疏咬着牙,擦去嘴角的血迹,大步冲了上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一场恶战过后,死士们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而谢云疏也早已力竭,身上伤口纵横,血流不止,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痉挛。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青衫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死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满手是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年沈伯父告诉他,有人在暗中打探阿砚的消息,是玄朔那边的人。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交给我处理”。从那以后,他截下了每一封密报,拦下了每一个探子。
他知道自己在做亏心事。可他没有办法。年少时他远远地看着阿砚在后院桂花树下教萧无归写字,看着阿砚冲进火场里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看着阿砚醒来之后茫然地望着所有人——她就那么看着他,问他是谁。
他撒了第一个谎。
砚台是他送的。火场里是他救的她。她忘记的那些事,不重要,他陪着她就是。每撒一个谎,他就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个。可他守了她三年,又三年,十二年就这么过来了。
他贪恋的日子,偷来的日子,迟早要还。
那就还吧。
他翻身上马,朝着隐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辞砚父女在暗卫的护送下,已沿着僻静小路走出了很远,距离隐州越来越近。可危险,却还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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