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石坪

玄朔大军绵延数十里,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昨夜中军大帐的灯火,直至天明才熄。

萧无归盯着沙盘推演了整整一夜,眉头始终紧锁。他心中早有模糊的猜测,却一直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先下令让潜伏在各藩王境内的所有暗卫,即刻传回所有兵力调动的动向。

此刻,传令兵捧着一叠墨迹未干的密信快步奔来。萧无归翻身下马走进大帐,将密信一封封拆开,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聚。

“原来是他。”

“传朕旨意,洛京内所有将领,即刻赶赴中军大帐议事,不得有半分耽搁!若有推诿拖延,以军法论处!”

侍卫领命,即刻分路传旨。

不过一个时辰,各路将领便陆续赶到中军大帐,齐齐单膝跪地:“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萧无归抬手,声音沉冷,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他转身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落在云昭疆域最西侧的那片土地上,玄铁铠甲的甲片相撞,发出一声冷冽的轻响。

“半个月来四处流窜的叛军,不过是幌子。真正的主谋,是云州的藩王苏阎。”

三百年前,南昭太祖苏烈扫平中原割据,定都洛京,定国号云昭。太祖立下祖制:嫡长子承继大统,其余皇子成年后尽数出镇各州,领封地、掌兵权,世世代代拱卫皇室。此制沿用三百年,每一代帝王登基,都会将自己的兄弟子侄分封到四方,既避免了宗室争位的血光,又让苏氏子弟牢牢掌控着天下各州。

昭宣帝驾崩,太子苏衍继位,是为承元帝。他开创了南昭最后一个盛世——“承平之世”。可他晚年猜忌心疯长,一场“太子谋逆案”杀尽了自己所有成年子嗣,只剩十岁的幼子苏和。临终前他召回分封四十年的七个亲兄弟托孤,言明“七镇同心,共辅幼主”。可他刚闭眼,七位镇主就立刻返回了各自的封地——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募兵收税、任免官吏,早已有夺位的打算。

“这些日子,他吞并其他镇主,派小股叛军四处骚扰牵制我军。除南下斩杀的北宁藩王,如今六镇已尽数落入他手,整合后的兵力,足足有五十万。”萧无归沉声道。

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将领们纷纷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神色肃然。

他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听朕军令。镇南将军遇江率十万大军南下攻打云州城,切断苏阎与西部的联系;镇北将军林常之率五万大军死守洛京,守住周围所有要道。”

他看向站在前面的弟弟萧子祐:“萧将军率剩下的二十万大军,向澜川进发。”

他指尖重重落在沙盘上,点向洛京东南、云州正北的那片平原——澜川。此地是苏阎从东南老巢北上洛京的唯一必经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却是绝佳的伏击战场。

“打出朕的玄龙旗,让所有斥候都以为朕亲率主力在此坐镇。行至澜川三十里外,便原地扎营,深沟高垒,只守不攻。”

“苏阎以为朕将主力尽数调往云州堵截他,定会以为洛京空虚,放心率领全部主力北上。待他大军过了云州地界,你便从后方突袭,截断他的退路,与洛京守军前后夹击,将他们一举歼灭。”

“末将遵旨!”将领们单膝跪地,玄铁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凛,你我各率五千精锐,分两路前往隐州城。”

“是,陛下。”

帐内只剩下萧无归一人。他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云州到洛京的路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只要苏阎敢率军离开云州,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山路崎岖,晨雾未散。

沈辞砚扶着沈敬之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时不时掀开车帘望向身后。青灰色的山峦连绵不绝,将来路彻底吞没,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重重雾霭,死死盯着他们。

“别担心。”沈敬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虽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很快就能到隐州了。”

沈辞砚轻轻点头,却还是觉得心中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颠簸渐渐平缓。车帘外的晨雾慢慢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了进来。

沈辞砚掀开车帘,看到前方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到了尽头,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青草,远处能看到隐州城方向的黛色山影。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几乎忘了身后的战火。

“姑娘,前面就是青石坪了。”驾车的暗卫说,“过了这片平地,再走半个时辰,就是隐州的地界了。”

沈辞砚看着窗外的平地,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浓。

“不对。”她猛地抓住沈敬之的手,脸色煞白,“这里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嗖”地一声钉在马车的车辕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震颤。

“有埋伏!”

暗卫头领厉声大喝,同时猛地勒住马缰。

下一秒,无数箭矢如同雨点般从两侧的草丛里射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原本空无一人的平地,瞬间涌出无数黑衣死士,他们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持利刃,如同潮水般扑了过来。

“保护先生和姑娘!”

暗卫们立刻抽出腰间长刀,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将马车护在中央。刀光与箭影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草。

可死士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前仆后继,招招狠戾,直取要害。

一名死士绕到马车后方,举刀就要砍向车帘。沈辞砚眼疾手快,猛地将一包药粉撒了出去。白色的药粉遇风即散,那名死士吸入药粉,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死士涌了上来。一名暗卫被死士一刀刺穿了肩膀,他却死死抱住那名死士的腿,嘶吼着让其他人快跑。

“走!你们快走!”暗卫浑身是血,“我来断后!”

几名暗卫对视一眼,立刻护着沈辞砚和沈敬之往隐州城的方向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死士们紧追不舍。沈辞砚拉着沈敬之拼命往前跑,裙摆被树枝划破,脚踝也被石头磕出了血,可她不敢停下。

可他们终究还是跑不过训练有素的死士。没过多久,他们就被逼到了平地尽头的一处断崖边。

身前死士步步紧逼,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缭绕,看不清谷底。

几名暗卫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去,死死缠住了那几名死士。

沈辞砚拉着沈敬之,含泪回头看了一眼,只能咬着牙往断崖的方向跑。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临死的嘶吼,没过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所有暗卫,都死了。

可此时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几名死士再次追了上来。沈敬之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挺直了苍老的脊背,哪怕浑身发抖,也没有后退半步。沈辞砚攥着藏在袖中的匕首,指尖泛白,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身前几名死士步步紧逼,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缭绕,看不清谷底。

就在死士扑上来的那一刻,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上的人手持长剑,刺穿了那名死士的胸膛。

“云疏!”沈辞砚失声喊道。

谢云疏勒住马缰,脸色苍白得像纸,衣衫被鲜血浸透。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挡在沈辞砚身前,眼神冷冽如冰。

“我来晚了,阿砚。”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摇了摇头,跑到谢云疏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受伤了,云疏。”

剩下死士再次扑了上来,谢云疏侧身躲过刀锋。可突然,另一名死士瞅准空隙,举刀刺向沈辞砚。

速度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刀刃上的寒光已经映在了沈辞砚的瞳孔里。

那一刻谢云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十二年前,火场里他没来得及。那一回是萧无归在阿砚身边,是阿砚拼了命护住萧无归。他赶到的时候,大火已经烧尽了,他只看见阿砚倒在浓烟里。

这十二年来,他守着阿砚,骗阿砚,也骗自己。他说砚台是他送的,字是他刻的,说自己才是冲进火场救她的那个人。每说一次,心里就多一个窟窿。他知道纸包不住火,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想起来。可他贪恋这些年偷来的时光。

如今,就当是还给她的。

谢云疏弃剑扑上。

“云疏——!”

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跪在崖边,怀里抱着他留下的那把剑。剑身上还有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变冷。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跪在崖边,脑海里反反复复闪现的,是他在马背上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里面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她后知后觉才明白的东西——他在跟她说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他没能回来娶她。是对不起他骗了她。

她攥紧那把剑,她想说没关系,想说他骗她的那些事她都不怪他。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杀了他们!”死士领头人厉声喝道。

沈辞砚听见了刀锋破空的声音,却没有动。身后是悬崖,身前是死士。

她抱紧那把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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