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夜将明

就在这时,远处四周都扬起了漫天的烟尘。玄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玄色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苏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末将林常之,奉陛下之命清缴叛军,特来护驾!”

“末将遇江,奉陛下之命清缴叛军,特来护驾!”

四面玄旗猎猎作响。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彻了整个山谷。

原本嘶吼着冲锋的叛军,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他们看着四面一眼望不到边的玄朔大军,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刀枪和弓弩,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有人开始丢下兵器,有人转身就跑,可四面八方都是玄朔军的防线,根本无路可逃。

萧无归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胸口的伤口血流不止,可他却笑了,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

看着眼前的沈辞砚:“姐姐,安全了。”

在萧无归彻底栽倒在地的前一秒,沈辞砚跪倒在地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身体。

萧无归的身体很重,带着冰冷的铠甲和温热的血,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无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撑住……”

萧无归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沈辞砚苍白的脸,看到了她眼底蓄满泪水。

“姐姐,叫我阿念……”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清晰。

“对不起……都……都是因为我,才……”他嘴里的鲜血不停地往外涌,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要说话了!!阿念,我不怪你。”沈辞砚全身颤抖着,眼泪决堤,拉住他的手。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缓缓闭上,头彻底歪在她的颈窝里。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温热的血还在不停地流,仿佛要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流干。

“阿念!不要——”

沈辞砚猛地收紧手臂,哭得撕心裂肺。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金色的余晖洒在地上,将满地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石坪的硝烟还未散尽。

苏阎被两名士兵押着走,玄色衣袍沾满泥土与血污,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他却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青石坪上回荡。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吗?我西川四十万大军,正朝青石坪赶来。”

话音刚落,西边漫天烟尘冲天而起。苏阎的笑声愈发猖狂,可那烟尘中冲出的旗帜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玄龙大旗,上面一个大字:萧。

“不可能!不可能!!”他甩开士兵往前跑去,又硬生生停住。

秦子春快马加鞭赶到,翻身下马向萧子裕禀报:“萧将军,西川叛军已伏诛,降者已尽数编入玄朔军。”

苏阎听到后,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算尽了一切。他算准萧无归会为了救沈辞砚只带轻骑孤军深入,算准了青石坪是绝佳的伏击地,甚至算准了萧无归会派兵去云州堵他。他在云州只留了一座空壳城池,主力早已秘密转移至西川。

可他唯独漏算了萧无归藏在最深处的那一步。

出征前夜,萧无归单独召见萧子裕,令他率二十万主力中途秘密转向西部,潜伏于山林,全程保持静默,不到最后决战绝不暴露行踪。同时密令秦子春率十万大军前往西川截杀援军。

“子裕,玄朔的未来,就交给你了。”那夜萧无归对他唯一的弟弟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是玄朔的新帝。一定要护好阿砚,护好黎民百姓。”

苏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笑了笑,掏出怀里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苏阎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里面满是不甘。

隐州沈宅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从盛夏到深秋,萧无归已经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他被安置在沈辞砚住的西厢房里,房间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上糊着素色的窗纸,将外面的喧嚣尽数隔绝。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身上。

沈辞砚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先伸手探了探萧无归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那天,她抱着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胸口的伤太重了。那杆长枪穿透了他的身体,差一点就伤到了心脏。

军医说,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能不能醒过来,全凭造化。

沈辞砚解开他胸前的绷带,动作轻柔。伤口愈合得很慢,边缘已经开始结痂,可深处依旧在渗着淡红色的血水。她仔细清理着伤口周围,再敷上新的金疮药,最后用干净的绷带一圈圈缠好。

看着他身上这些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口,沈辞砚只觉胸口发闷。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该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每想到那天的场景,沈辞砚都一阵后怕。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然后给萧无归擦身、换药、喂药,每隔一个时辰就探一次他的体温,夜里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床沿打个盹。

萧子裕如今暂替萧无归执政,一有时间就会赶回隐州看望他。他多次劝沈辞砚回去休息,派侍女来照顾,都被她拒绝了。

“别人我不放心。”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喂药是最麻烦的事。萧无归昏迷着,无法吞咽,药汁常常会顺着嘴角流出来。沈辞砚只能用小勺,一勺一勺,极慢极慢地喂进他嘴里。有时候一碗药要喂半个时辰,等喂完,药早就凉透了,她便再去热一碗,重新来过。

这天傍晚,沈辞砚刚喂完药,正收拾着碗碟,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呓语。

沈辞砚的动作一顿,立刻俯下身,凑近了听。

“阿砚……别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焦急和恐惧,额头上再次渗出了冷汗。沈辞砚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的汗,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她的手腕生疼。沈辞砚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抓着。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放松下来,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重新陷入了沉睡。

沈辞砚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清晰的红痕,又低头看向萧无归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用手描着他的轮廓。

那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他也真的做到了他说的要保护自己,只是代价真的太大了。

萧子裕提着食盒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辞砚坐在床边,望着萧无归发呆。

“沈姑娘,我给你带了些粥。”萧子裕轻声说道,将食盒放在桌上。

沈辞砚回过神,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萧子裕的语气里带着担忧,“皇兄还需要你照顾,如果你倒下了,谁来守着他?”

沈辞砚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碗粥。

夜色渐渐深了。萧子裕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沈辞砚和萧无归两个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阿念,你一定要醒过来。

沈辞砚趴在床沿上缓缓地睡了过去,眉头紧皱,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站在悬崖边,看着谢云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下去,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画面突然一转。是染血的青石坪。萧无归浑身浴血,缓缓跪倒在她面前。她扑过去抱住他,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冷,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停止。

“萧无归!萧无归你醒醒!”她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可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别丢下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脚下一滑,她猛地向下坠去。

“啊——!”

沈辞砚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心跳得飞快,像是要冲出胸腔。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

还是沈宅的西厢房,还是那盏摇曳的烛火,床上的萧无归依旧沉睡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微弱。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沈辞砚轻轻握住萧无归冰凉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阿念。”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一定要醒过来。”

“这次,不要再让我一个人了。”

天快亮了。

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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