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密报呈了上来。
蜡封上是他亲自设定的印记——十二年来,他派出无数暗卫,撒下天罗地网,关于她的消息却总是石沉大海。每次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线索,再追查下去,总是会被人刻意截断。
如今,这是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这封密报,他等了十二年。
他拆开,纸上却只有寥寥数行字。
“沈氏辞砚与谢氏云疏,婚期定在下月十六。”
萧无归握着那张纸,一滴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滴在“婚期”二字上,墨迹晕开,模糊了二字。他沉默着,眼底的沉静被打破,翻涌着压抑太久的思念,还有一丝他从不曾承认的恐慌。
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走到她面前。可他忘了,她身边从来都有别人。
“传我令。”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全军即刻拔营,挥师南下。”
“遵旨!”
殿门合上,大殿重归寂静。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北疆的寒意。
萧无归拿起案角那方蝉形砚台,轻轻地摩挲着刻在砚台底部的字。砚台温润,可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不是这天下。他只是想踏平关隘,渡过江河,回到她身边。
云昭,隐州城。
秋风卷着寒凉掠过街巷,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早已不复往日光景。渊河大水泛滥已久,沿岸百姓流离失所,大批流民涌入城中。
沈辞砚刚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换完药,直起腰时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她已经在灾民安置点站了整整一天,一双原本执笔研墨的手,如今磨出薄茧,沾着洗不掉的药草气息。
“阿砚,歇一歇。”
谢云疏将一碗温水递到她面前。他身形修长,袖口折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的佩剑都用布套裹着剑鞘——不像个带兵打仗的副将,倒像是从哪家庭院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可当他侧身避开棚顶垂下来的草帘时,动作干净利落,肩背的线条透过青衫隐隐现出武将特有的紧实。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
沈辞砚接过水碗,勉强笑了笑。
二人自幼相识,早已定下婚约,成婚之日便在下月十六。沈家门第清雅,谢府军功赫赫,在这乱世之中算得上一桩人人称颂的良缘。
可唯有沈辞砚自己清楚,心底始终藏着一处填不满的空缺。
多年前一场大火重创其身,也让她遗失了与那场火有关的一切记忆。醒来之后,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谢云疏。他亲口告诉她,当年是他冲入火场,救下了重伤昏迷的自己。
十二年的陪伴与守护,早已刻入骨髓。她认定,谢云疏便是自己此生的归宿。
只是不知为何,每逢独处静心之时,心底总会漫起一阵茫然空落。仿佛遗失了一段极为珍贵的过往,忘却了一个无比重要之人。
她书房中常年摆放着一方小巧的蝉形砚台,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疏砚。谢云疏说,这方砚台是他某年送她的生辰礼,那疏字是他亲手刻的,而砚字是砚台本就有的。可她每每用指尖抚过那个略显杂乱的“疏”字,心底那股莫名的怅然便会翻涌上来,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从这方砚台一直牵到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线那头系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每次触碰砚台,都能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牵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拽那根线。
暮色浸染隐州城廓,沈辞砚与谢云疏一同返回沈宅。庭院之中草木萧条,处处透着家门遭挫后的清冷。她的父亲沈敬之原为太常寺卿,因屡次上书弹劾权宦魏自忠,被削去官职,贬谪隐州。
走入书房,谢云疏将一碟桂花糕摆上桌,轻声宽慰:“阿砚,近来流民繁多,你日日操劳,切莫太过伤身。”
沈辞砚微微颔首,心头满是暖意,却依旧压不住心底那缕茫然:“我只是时常觉得,自己好像忘了许多要紧的事。”
谢云疏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转瞬便化为温和:“过往旧事已然模糊,不必执意探寻。眼前安稳相伴,来日喜结良缘,便是最好的光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谢云疏的部下,他拱手低声禀报:“公子,边关八百里加急急报,谢老将军亲发,直达隐州。”
谢云疏神色骤然一敛,接过密信拆开。目光扫过信纸的瞬间,他眉宇拧紧,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连周身的空气都似凝了霜。
沈辞砚心头顿时揪起:“可是边关出了变故?”
谢云疏缓缓合上信纸,语气沉肃:“北疆玄朔君主,已下令调动全军,大举挥师南下,锋芒直指镇北关。我爹已在镇北关全力布防死守。”
书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辞砚静静伫立在原地,心神猛地一颤。她从未踏足北疆寸土,更未与玄朔之人有过半分交集,可当“玄朔”二字落入耳中,心底那处尘封已久的空缺骤然翻涌起来,伴着一阵尖锐又模糊的悸痛,席卷全身。
秋风卷着落叶吹进窗棂,呜咽声像极了某个遥远的声音。
她不知道,十二年前被大火吞噬的过往,正在千里之外的铁蹄声里,一点点朝她逼近。
夜深了。
沈辞砚在水盆前净手,水面渐渐静下来,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眉眼不算浓艳,却生得恰到好处——眉形纤细而自然,眼尾微微上挑,垂眸时安静温淡,抬眼时却有一种沉静的清丽,像深秋里一汪不起波澜的水,看着冷,细看却有温度。鼻梁挺秀,唇色偏淡,唇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只是这张脸如今太瘦了些,下颌的线条过于分明,添了几分不应属于她的清冷。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这张脸,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了吗?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水波一晃,倒影碎了。
谢云疏走得很急。
士兵带来的不止是边关急报,还有镇北关守军兵力不足、粮草短缺的消息。可如今朝堂**,人人只想着独善其身,还有谁会在乎边关的安危。而他身为隐州驻军副将,又是谢澜之子,于公于私都必须立刻整肃兵马,驰援边关。
临走前,他站在书房门口,深深看了沈辞砚一眼。暮色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阿砚,等我回来。”
沈辞砚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披风。那是入秋时她新缝的,用的是隐州本地的厚棉布,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一圈暗青色的云纹。原本是打算成亲后给他的,可现下天气渐渐变冷,而他又......
她将披风递过去,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万事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却藏着千言万语。
谢云疏接过披风,转身大步离去。青衫的衣角在秋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
“阿砚,等我回来……”
沈辞砚楞站在原地,这句话飘向了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记忆上,好似谁也说过同样的话?她拼命想抓住那个影子,却只换来一阵头痛。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玄朔。像是听过无数遍,又像是第一次听见,搅得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沈辞砚压下心头的恍惚,快步走去。
书房里,沈敬之正坐在椅上,一身粗布长衫,鬓边添了几缕白发,神色疲惫却依旧清正。他将一封封皱巴巴的书信推到她面前:“这些是我托人从洛京辗转带来的消息。”
“魏自忠在洛京愈发无法无天,扣押了所有北境援军的粮草,还将几位上书求情的官员打入天牢。七位藩王拥兵自重,各自割据,无一人肯出兵勤王。”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忧色:“方才谢家也来人了。玄朔大军来势汹汹,已兵临镇北关下。你谢伯父死守关隘,可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到——镇北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辞砚拿起那些书信,指尖微微颤抖。字里行间都是洛京的腐朽与边关的危急。
“那云疏呢?他带着兵马赶过去了,他会不会有事?”
沈敬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重:“云疏这孩子……他必然会死守。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阿砚,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若是镇北关失守,玄朔铁蹄长驱直入,隐州迟早被战火波及。若事不可为,我们便先回你阿娘的老家长青县,保全自身。等局势稍定,再想办法打听云疏的消息。”
沈辞砚默然点头,指尖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回到自己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她点上烛火,手里攥着那方蝉形砚台。她轻抚过砚背上刻着的“疏砚”二字——谢云疏说,那是他某一年送给她的生辰礼,疏字是他亲手刻的,砚字是砚台本就有的。可那个“疏”字笔画杂乱,总让她心底莫名发紧。
在“疏”字的笔画之下,似乎藏着另一个痕迹,被刻意磨平了。
她凑近烛火仔细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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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疆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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