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朔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云昭各州守军早已军心涣散,要么望风而降,要么弃城而逃。
而这一切的祸根,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
权宦魏自忠,出身江南寒门,年少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寒窗苦读十载,辞别父母远赴洛京参加春闱,自认文章锦绣,必能高中。可到了放榜之日,红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权贵子弟的名字,唯独没有他。
他四处上诉,处处碰壁。远在乡下的父母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洛京,跪在府衙门前磕得头破血流,求衙门老爷彻查春闱舞弊。谁知,那名顶替他名额的权贵子弟早已私下买通官员,竟派家丁将两位老人活活打死在府衙门前。
那一天洛京下着瓢泼大雨。魏自忠抱着父母冰冷的尸体,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改名换姓,自阉入宫,从最低贱的洒扫杂役做起。二十余年忍辱负重,一步步爬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景和帝登基后,他投其所好,诱导皇帝沉迷酒色,将所有军政大权揽入手中。克扣军饷,掏空国库,放任灾民不管、纵容藩王——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复仇,他要让这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做到了。
可唯独一人,他始终留有余地。
当年那个雨夜,时任太常寺博士的沈敬之在府衙门外看见了那个抱着父母尸体的少年。他将伞递过去,又将一包银两塞到少年冰凉的手中,轻声叹道:“孩子,我能力微薄,终究护不住你。这洛京藏尽黑暗,早已容不下清白之人。”
魏自忠攥住那包尚带着余温的银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言未发。
多年后沈敬之上书弹劾他祸乱朝纲,他虽震怒,却也只是削其官职,贬回隐州。
当玄朔大军兵临洛京城下时,魏自忠正在书房里擦拭一支银簪。
心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地劝他快逃。他缓缓将银簪放入心口处,低低笑了起来:“逃?为什么要逃?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他长舒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飘扬的玄朔黑旗,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云昭终于要亡了!!这肮脏的地方,我早就待够了。”
“爹,娘。孩儿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毒药,一饮而尽。剧痛来袭,他却笑得愈发畅快。
可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喃喃自语:
“阿荷,对不起...”
这时,外面缓缓地飘起了雪。
洛京下雪了,你那里呢。
一代权宦,就此殒命。
此刻,沈辞砚还呆愣在原地,回想着马车里那人的那句“姐姐”。
刚才那个声音响起的同时,她的手猛地一抖,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而现在,草药散落一地,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了一起。
微风拂过,车帘被缓缓吹开。
沈辞砚看见了坐在马车里的人。
他很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的挺拔。玄色常服裹着宽肩窄腰,周身的气场沉敛而锐利——是那种久居高位、习惯了旁人跪拜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可他的脸,却和这份气场不太相称。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是北疆风雪打磨出来的冷硬轮廓。偏偏右眼眉弓下方、贴近眼皮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看着她,那颗痣就随着他眼皮的微颤轻轻一动,像是连它都在替主人紧张。
他看着很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红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盛满了十二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思念,痛苦,狂喜,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看清的脆弱。
这双眼睛,她见过。
“阿念。”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毫无预兆地从她嘴里脱口而出。
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在洛京沈府后院的桂花树下——小男孩哭哭啼啼地跑来说自己不想离开。她拿着刻刀,拿着两方一模一样的蝉形砚台,一笔一划刻下“念砚”两个字。
“姐姐,等我回来。”
“好,姐姐等你。阿念,一定要回来。”
北院冲天的火光,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出去。
沈辞砚踉跄着后退一步。她想回忆起更多,可脑海里只有模糊的残影,只觉得阵阵眩晕袭来,越是用力去想,头就越疼。
她从怀里拿出那方砚台,阳光穿透薄薄的石质,那个被刻意磨平、又被潦草刻上“疏”字掩盖的痕迹,终于清晰地显露出来。
是“念”字。
完完整整的“念”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砚台上,晕开了那个“念”字,也晕开了十二年前的时光。
他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她对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他很高,她不过才到他下颌——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风卷起巷口的槐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他的肩头。
他看着她,喉咙滚动了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极致的颤抖,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重得像砸在心上的石头:
“阿砚,我回来了。”
和梦里的场景重叠。
那个说要回来的人,真的回来了。
他带着千军万马,踏破山河,来赴当年的约定。
几日前,萧无归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隐州。
他从洛京出发,快马加鞭,只用了五天时间就跑完了原本需要半月的路程。一路上,他不眠不休,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隐州沈宅的门虚掩着,早已人去楼空。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腐烂在泥土里,散发着一股酸涩的气息。
萧无归快步走进院子,一间一间地找,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希望能找到一点她留下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破旧的桌椅,满地的灰尘,还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草药。
萧无归在沈宅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他走遍了她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洛京的沈府、北院的废墟、隐州的沈宅——可每一次,都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的尘埃。
“陛下。”卫凛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极轻,“隐州府衙已经备好了住处,您先歇息一晚吧。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在隐州全境搜查沈小姐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禀报。”
萧无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翻身上马,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带我去灾民安置点。”
隐州刚经历战火,城外聚集了数万从北边逃难来的百姓。玄朔军接管隐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搭建安置点,开仓放粮。这是萧无归定下的规矩,无论打到哪里,都不能让百姓挨饿。
安置点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帐篷和炊烟。玄朔士兵正在分发粮食和衣物,秩序井然。
萧无归走过一排帐篷,忽然听到旁边几个老妇人坐在石头上,一边缝补衣服,一边低声交谈。
“说起来,真是多亏了沈家姑娘啊。要是没有她,我们这些人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可不是嘛。渊河决堤,我们逃难到隐州,又冷又饿,好多人都得了风寒痢疾。是沈姑娘每天背着药箱来给我们看病,分文不取,还把自己家的粮食拿出来熬粥给孩子们喝。”
“我家孙子当年发高烧,都烧得说胡话了,是沈姑娘守了他三天三夜,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自己都累得晕倒在帐篷里,醒过来第一句话还问孩子怎么样了。”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突然走了呢?我还想着等日子好过了,攒一篮鸡蛋给她送去,好好谢谢她呢。”
“沈姑娘”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萧无归的心上。
他猛地顿住脚步,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骤停了半拍。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几个老妇人面前,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
老妇人们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都掉在了地上。
“你们说的沈姑娘,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妇人们对视一眼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回道:“回公子的话,是沈敬之沈大人家的千金,沈辞砚姑娘。她跟着沈大人被贬到隐州三年了,一直都在给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看病,是个活菩萨啊。”
“你们说她走了?”萧无归的心脏猛地一沉,上前一步,“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出什么事了?”
老妇人们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解释:“公子放心!沈姑娘没事!我们听沈府的老仆说,是镇北关破了之后,沈大人怕战火烧到隐州,带着她去乡下避祸了。”
“走的前一天她还冒雨来给我家老头子换药呢。”另一个老妇人连忙补充道,“留下半筐晒干的草药,还嘱咐我们要是有人不舒服,就照着方子煎药喝。我们问她要去哪里,她只说去她阿娘的故乡,山里面的一个小县城。”
萧无归抓住了关键信息,急切地追问:“县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长青县。”一个老妇人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对,就是长青县!我听沈宅的老仆说过,沈夫人就是长青县人,那里四面环山,偏得很,战火打不到那里去。”
“长青县……”
萧无归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悬了十二年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眼底积压了十二年的冰封与荒芜,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燃起了燎原的烈火。
“多谢。”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快步离去。或许是连续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赶路耗尽了体力,又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他刚迈出两步,脚下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卫凛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背影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急切,很快便消失在安置点的人群里。
安置点外的空地上,三百轻骑早已整装待发。玄色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萧无归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
卫凛递过一个水囊:“陛下,喝口水吧。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萧无归没有接,只是勒紧了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南方的群山:“不必。现在就出发。”
“陛下!”卫凛急了,可他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出发!”
马蹄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隐州郊外的宁静。五百玄朔轻骑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南方的群山疾驰而去。
日夜兼程,走了三天三夜。两旁的树木张牙舞爪,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
寒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萧无归骑在最前面跑得飞快,他的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黑鹰。
他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他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终于知道她在哪里了。他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到长青县,飞到她的身边。
而此刻,那个人就在站他面前。
他眼眶微红,泛起泪光,连着鼻头也一酸,看着委屈极了。
“姐姐,我寻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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