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疏又梦到了镇北关的那一天。
漫天都是血红色的火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带着士兵拼死冲进关楼时,只看到父亲谢澜背靠着残破的城墙,浑身插满了箭矢,玄色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杆断了的云昭军旗。
“爹!”他嘶吼着扑过去,想要扶起父亲。
谢澜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决绝:“云疏,走!带着剩下的人走!不要回头!”
“爹——!”
他红着眼想要冲上去,却被旁边的士兵死死拉住。“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倒下,看着玄朔的黑旗插上了镇北关的城楼。
他咬碎了牙,带着仅剩的数百残部杀出重围,一路朝着隐州的方向狂奔——阿砚,还在等他。
可他们刚走到半路,就被一队早已等候多时的玄朔骑兵截住了。那些人骑着马,眼神冰冷,二话不说地挥刀砍了过来。混乱中,他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手脚都被粗麻绳紧紧绑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包裹着他。
直到某天夜里,他趁守卫换班打盹的间隙,用墙角的碎石磨断了绳子,翻出了那间阴冷的地牢。
他一路向南跑。看到已经兵临隐州城下的玄朔军队,他的心里焦急万分,没想到那人来的居然这么快。
他知晓沈伯父应是带着沈辞砚去了长青县,不敢耽误。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化脓,发起了高烧,可是他却不敢停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砚。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医馆门口、穿着浅青布裙的熟悉身影。
“阿砚!”
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他猛地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骑着乌骓马而来,伸手将沈辞砚揽上了马背。
“不要!放开她!”
他嘶吼着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阿砚!”
谢云疏猛然从床上坐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刚才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仿佛还残留在骨子里。
他缓了许久,才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熟悉的木床,墙上挂着的药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这里是青砚堂,是阿砚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原本渗血的纱布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药味也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刚换的。
可一想到梦里最后那个场景,他的心又猛地揪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全身。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脚步踉跄地冲出了西厢房。
“阿砚!阿砚!”
他喊着她的名字,一间一间地找。堂屋的诊桌空着,药柜的抽屉都关得好好的,后院也没有人影。青砚堂的大门紧闭着,连门板都没有卸下来,显然今天没有开张。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转身又朝着沈敬之的房间跑去。
沈敬之刚醒不久,正坐在床边咳嗽。看到谢云疏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吓了一跳:“云疏?你怎么起来了?你的伤还没好呢。”
“沈伯父,阿砚呢?您看到阿砚了吗?”谢云疏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阿砚?”沈敬之愣了愣,摇了摇头,“我刚醒,还没见到她。孩子别担心,阿砚可能是出门给人看诊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谢云疏哪里听得进去。梦里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玄朔的黑旗,被带走的阿砚,还有那片抓不住的空气。他越想越怕,根本坐不住。
“不行,我要去找她。”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沈敬之想要拦他,却根本拦不住。他不顾身上伤口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快步走到院子里,拉开了大门。
刚出门,就迎面碰上了隔壁的王大娘。王大娘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正哼着小调往家走,脸上满是笑意,看起来心情极好。
谢云疏连忙上前,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大娘,请问您见到阿砚了吗?”
王大娘认得他,知道他是沈辞砚的未婚夫婿,连忙摆了摆手:“谢公子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带着浓浓的乡音,笑着说:“沈姑娘哇,天刚亮就被我叫走了。村口来了几个外乡人,家里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急着找大夫嘞。我就领着沈姑娘过去了嘛,这会儿应该还在那边看病呢。”
王大娘的话音刚落,谢云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外乡人、骑马受伤……
“多谢大娘!”他来不及多寒暄,对着王大娘匆匆一揖,转身就朝着村口疾奔而去。
王大娘瞧他慌慌张张的模样,连忙在身后出声阻拦,语气又好气又好笑:“你慢些跑啊!身上伤口还没愈合,可别折腾坏了!哎呀,沈姑娘不过是出门看诊救人,又不是被人拐跑了,哪用得着急成这样哇!”
听闻这句打趣,谢云疏脸上微微发烫,满心焦灼之下心神大乱,脚下当即一个趔趄,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他慌忙稳住身子,不敢多做停留,依旧脚步匆匆地朝着村口赶去。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滑难行,他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却只是咬着牙扶住墙,又立刻加快脚步。
很快,村口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接着他看到了村口停着的马车、玄衣士兵,以及马车旁那个熟悉的浅青身影。
只见沈辞砚站在最前面的马车旁,一身浅青布裙被晨露打湿了边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满是恍惚和茫然。
而一个男子站在她面前,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那个眼神太过炽热,太过浓烈,甚至充满了偏执。
是萧无归。
谢云疏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他不顾身上的伤,也不顾玄衣士兵的戒备,抽出身上的短剑大步上前,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阿砚。”
沈辞砚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了朝着自己走来的谢云疏。
他衣衫凌乱,左臂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眼里满是焦急。
“云疏!”她下意识地就想迎上去,手腕却突然被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姐姐。”萧无归轻声叫她,眼里执着和委屈满的都快要溢出来。
谢云疏已然走到近前。两个玄衣士兵立刻上前拦住他,长刀出鞘半寸,周身肃杀之气尽显。
“让开!”谢云疏低喝一声,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顾士兵长刀出鞘的寒光,大步冲过去一把将沈辞砚拉到自己身后。
萧无归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谢云疏一眼,目光始终黏在沈辞砚脸上,可见她下意识往谢云疏身后躲了躲时,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姐姐,你躲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云疏将她护得更紧,抬头直直地盯着萧无归,字字清晰:“陛下,阿砚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婚期将近,还请陛下自重。”
这话像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萧无归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卫凛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息怒。”
他没有动,只是转头看向沈辞砚,红着眼问:“姐姐,你当真要嫁给他?”
沈辞砚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谢云疏就抢先道:“是!三媒六聘都过了!若不是战乱,我们早就成亲了!”
萧无归的身体晃了晃。
“好。好一个三媒六聘。”
长刀瞬间出鞘,直指谢云疏,可到半空又直直停住了,萧无归红着眼再次问她:“姐姐,你当真要嫁他?”
而此刻,刀几乎要贴在谢云疏的脸上。
沈辞砚思绪本就一团乱麻,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只觉一阵心烦意乱,胸口闷得发慌。
“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她垂着眼,不去看他们,只是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蝉形砚,石质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才让她勉强稳住心神。
她看向萧无归:“既然没事,就快些回去吧。”
说完捡起药箱就往回走。
卫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其余士兵更是识趣,早已悄悄背过身去。
萧无归狠狠蹙眉,看向谢云疏,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谢云疏用指尖拨开眼前的刀,直直地对上萧无归的眼神,他的眼中藏着滔天的恨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陛下这般盯着在下是何意?还想把我藏起来不成?”
“你也配?”萧无归冷嗤一声,看他满身是伤的样子,语气里满是不屑,“废物。”
谢云疏不恼反而浅笑道,“陛下还不走,是要留下,喝杯喜酒再走吗?”
萧无归被他激怒,上前一步,厉声道:“若不是你挡路,我与阿砚早已相守,轮得到你在这里放肆?”
“你胡说八道!”谢云疏气得浑身发抖,这句话好似戳到了他的痛处。
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却浑然不觉,急得伸手攥住了萧无归的衣领,“你千里迢迢赶来到底有何居心?识相就快滚,这里不欢迎你!”
“冥顽不灵!”萧无归眼底怒火暴涨,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将谢云疏震得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旁边的老槐树上。
萧无归也牵扯到肋了下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谢云疏。
“云疏,回青砚堂。”沈辞砚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
谢云疏当即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咬牙切齿道:“杀父之仇必报,萧无归,我早晚会杀了你。”
说完,不再理会萧无归,转身快步跟上沈辞砚的脚步。
萧无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看着浅青的布裙和青衫的衣角缠在一起,似一对再般配不过的璧人。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没有一丝落在他的身上。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风。
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刚才离她那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可那温度转瞬即逝,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卫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属下派人跟着?”
萧无归没有说话。
她走了。没有回头。
巷口的槐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也落在那方被他攥在掌心、温热了十二年的蝉形砚上。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长青县,好像也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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