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二年前

刚走到青砚堂门口,家里已经来了几位病人。沈敬之正站在院里,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水,挨个给他们倒着,声音温和地安抚着:“大家稍安勿躁,阿砚出门去看诊了,很快就回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辞砚,“哎,阿砚回来了!”

众人闻言,立刻都转过头来。沈辞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快步走上前,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沈大夫你可算回来了!”妇人连忙抱着孩子迎上来,“你快看看我家娃,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发烧,吃了药也不管用。”

“别急,我看看。”沈辞砚放下药箱,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仔细把了脉,动作熟练又沉稳,仿佛刚才村口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所有杂念都抛开,专心致志地给病人看诊。

沈敬之在一旁打着下手,看到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阿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辞砚抬起头,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那个病人伤得比较重,多耽搁了一会儿。”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一位病患才拿着药千恩万谢地离开。

她又拿出药箱,帮谢云疏处理好撕裂的伤口。

青砚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辞砚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的药罐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可此刻,这份安心却被村口的那场意外搅得支离破碎。

沈敬之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累了就去歇会儿吧,剩下的活我来干。”

“嗯。”沈辞砚点了点头。

暮色渐沉,天空不时传来几声闷响,窗外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打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湿痕。

沈敬之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来,见两人都没动,便默默拉过桌边那把椅子,静静坐下。

昏黄的油灯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三人都垂着眼,手里捏着筷子,却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里好似都藏着事。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气氛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云疏指尖攥着筷子,看着沈辞砚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发紧。他犹豫了许久,夹了一块她平日里爱吃的糖醋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碗里,声音放得极轻:“阿砚,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不用了。”沈辞砚轻轻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有些事,我今天必须知道。”

谢云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敬之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沈辞砚,眼神里满是疼惜和疲惫。

“阿砚,不是我们故意要瞒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当年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过了十二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午后。

“十二年前,玄朔发生内乱。先帝被自己的亲弟弟萧承煜弑杀,萧承煜篡位登基。为了坐稳皇位,他下令对所有皇室子弟赶尽杀绝,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肯放过。当时,萧无归作为玄朔的质子,远在云昭洛京,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可萧承煜心狠手辣,连一个远在异国的十岁孩童,都不肯留活口。”

“萧承煜暗中派了密使,联络当时的云昭昌元帝。他跟昌元帝做了一笔交易——只要昌元帝替他杀了萧无归,永绝后患,他登基之后,就保证玄朔十年之内,绝不南下骚扰云昭边境。”

沈辞砚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昌元帝答应了。”沈敬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当时昌元帝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云昭的皇子们,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下当时还年幼的景和帝。他怕自己死后,玄朔趁机举兵南下,云昭会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为了保住景和帝的皇位,为了换云昭十年的安稳,他答应了萧承煜的条件。”

“洛京那场大火,就是昌元帝派禁军放的。他们本来想趁着大火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萧无归,再伪造成意外身亡的样子。可谁也没有想到,你那天也在,被困在了火场里。”

“火起得太快了,浓烟蔽日,到处都是倒塌的木梁与焦黑的断壁。我和云疏的父亲冒着烈火冲进去寻人,在一处坍塌的廊下,才找到了你。”

他抬眼看向沈辞砚,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那时你浑身沾满烟灰,几乎晕死过去,只下意识蜷缩着身子,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念。”

“萧承煜要斩草除根,昌元帝要灭口,我们护不住他。火场彻底平息之后,我们偷偷回去,翻遍了每一处残骸,都没有他的尸体。我还以为……”

闻言,沈辞砚整个人早已僵在原地。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只觉心口传来一阵钝钝的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是在诉说着十二年的遗憾与纠葛。堂屋里的饭菜早已彻底凉透,就像那些被尘封的过往,看似冰冷,却藏着滚烫的真心与执念。

“还有一件事,我们一直没敢同你说。”沈敬之又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多年的隐忧,“早几年起,就总有人暗中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行踪隐秘,出手阔绰,行事狠戾。起初我们以为是萧承煜残留的旧部,一心想要斩草除根。”

谢云疏跟着点头:“我暗中派人盯过,截获过他们传递的密信,才惊觉,那些人,根本不是来杀你的,而是......”

他顿了顿,还是不再隐瞒:“是萧无归派出来寻你的。”

沈辞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可我们不敢信。”沈敬之眼底尽是无奈,“所以这些年,凡是寻你的消息,来往的探子、暗卫,云疏全都暗中拦下。带你去隐州也正好能远离洛京,不必再被朝堂、权谋、旧怨所扰。”

沈敬之看着沈辞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间一阵发紧,声音不自觉带上哽咽,指尖微微发抖,紧紧攥住她的手。

“对不起,阿砚。爹真的害怕护不住你,若是你出事了,九泉之下,爹真的无颜见你阿娘。”往日里沉稳的语气,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明白了。”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爹,咱们吃饭吧。”

沈敬之看着她强装的平静,心里更是疼惜,却也不敢再多说,只能点了点头。

她只是勉强地扒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声音很轻:“我吃饱了,先回房休息了。”

不等沈敬之和谢云疏开口,她便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后院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又孤寂。

“让她自己静静也好。”看着她的背影,沈敬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沈辞砚走到房门口,轻轻把门推开,又反手关上,将堂屋的灯光与声音都隔绝在外。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映出模糊的轮廓。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她亲历,可脑中却始终蒙着一层雾,只有心里的疼痛没有作假,仿佛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思绪凌乱,她捂住了脸,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从指缝间滑落,浸湿了衣袖,带着满心的愧疚、委屈与无措。

不知哭了多久,喉咙沙哑得发疼,眼眶也肿得发胀,心底的委屈与愧疚才稍稍散去一些。她突然抬手把头上的桂花簪拿下来——这是娘亲留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桂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株刚摘的桂花,踮着脚尖,笨拙地想插在她的发间:“姐姐,桂花好看,给你戴。”

“姐姐,等我长大了,就娶你,我来保护你。”说完,还信誓旦旦地拍了拍小胸脯。

她看着他的样子,忍住笑:“好,姐姐等你长大了,娶我,保护我。”

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沈辞砚缓缓起身,打了一盆温水,细细洗去了脸上的泪痕与疲惫,又简单梳洗了一番,才换上寝衣。

水汽氤氲间,她看着铜镜里红肿的眼眶,而心底的酸涩依旧未散。那些清晰起来的片段、萧无归的眼神,反复在脑海里盘旋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床垫随着她的翻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却让人觉得心神不宁。

不知辗转了多久,就在她快要入睡时,一阵微凉的风突然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雨水的潮湿,瞬间驱散了屋中的暖意。

不等她反应,一道温热的身影突然覆了上来。

沈辞砚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耳边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姐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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