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探深闺

来人的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一只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覆上了她的嘴。她感觉得到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厚茧,硌在她柔软的唇上,带着雨后草木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辞砚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拼命挣扎,双手去掰他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两条腿用力地蹬着床铺。

“唔——!”

闷在掌心里的喊声含糊不清,她偏过头想咬他的手,却被他环在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

她只能反手去推他的胸膛,掌心触到一层被雨水打湿的衣料,底下是紧实的肌理和滚烫的体温,还有一片湿润黏腻的东西——是血。他受伤了。

“姐姐,是我。”

低哑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沈辞砚的身体骤然顿了一瞬。

她认得这个声音。村口马车上,那个隔了十二年还唤她“姐姐”的人。那个方才在饭桌上,父亲用颤抖的声音说“当年你冲进火场里护的人,就是他”的人。

可她同时也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变了。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

她猛地挣开他捂在嘴上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盖不住底下翻涌的惊惧和怒意,每个字都在发抖:“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快放开我,否则我喊人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僵了一瞬,胸膛的起伏也停了半拍。

“你说你是阿念,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使劲去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指,声音越来越急,

“你怎么证明?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依旧没有松手,只是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环住她的姿势。

“姐姐。”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这声称呼完整地送出来,

“十二年前在洛京北院,所有人都不理我,只有你蹲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

沈辞砚掰他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我说我叫无归。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是你说,叫我念归,叫我阿念。”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第一个,在意我的人。”

沈辞砚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们的过去:洛京北院的桂花树,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 “归” 字,他被宗室子弟欺负时她挡在他身前,那年冬天她把母亲留下的手炉塞给他,还有那方一对的蝉形砚。

沈辞砚没有回头。可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没有厚衣服,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一握笔就渗血。也是你,你看见了,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第二天你父亲知道了,训了你一顿,说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你当天没说什么,但是第二天还是把手炉拿来了。我跟你说我不能要,你说——”

他哽了一下。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把手炉往他怀里塞的时候,指尖冷得像冰。

“你说——我娘若是在,也舍不得看你挨冻。”

沈辞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还有那方砚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蝉形的,背面刻了两个字。一个是你刻的,一个是我刻的。你刻的是‘念’,笔画端正,就像你在泥地上教我的那样。我刻的是‘归’,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划出去老远,怎么收都收不住。”

“你拿着看了一会儿,笑了,说——没关系,以后慢慢练。然后你告诉我,你有一方一模一样的,也刻了这两个字。”

“你说,这样不管谁去了哪里,看到砚台就会想起另一个人。”

他顿住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你那方砚台上的‘念’字,被人磨平了。有人用刻刀重新刻了一个‘疏’字,笔画潦草,一看就不是你刻的。”

沈辞砚浑身一震。

“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可她握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了。这件事——她今晚才刚刚确认的事——除了她,只有改字的那个人知道。

砚台上的刻痕她看了无数遍,那个潦草的“疏”字压在被磨平的旧痕上面,底下是什么,过了那么多个日夜才看清。

可他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连那个“疏”字笔画潦草都说得一丝不差。

“姐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哭腔。

“你怎么能忘了我呢?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砸,又重又急。

突然,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发顶。

顺着发丝渗下去,渗进头皮,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在哭。

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在发抖的哭法。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每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气声,像是怕出一点声音就会把她惊醒——然后她就会推开他,说他是个骗子。

“姐姐,我找了你十二年。”

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个字都带着湿意。

“他们说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多人。我不信。我派了无数人去找,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没有一个地方放过,可是我找不到。我曾无数次的以为,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十二年,我从洛京被带回去之后,每天都是刀光剑影。他们跪下来喊我陛下的时候,我在想,你要是还在,你肯定不喜欢我变成这样。你肯定会说,阿念,你怎么学坏了。”

他哽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呼吸都十分不顺畅,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我把整个云昭都打下来了。我走到你面前——”

沉默了几息。

“可你把我忘了。”

这几个字像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肉,带着十二年来的每一次失望和每一次重新燃起的希望。

他不是在责怪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痛了十二年又在此刻重新被撕开的事实。

“忘了也没关系。”他把脸埋进她的后颈,眼泪顺着她的颈窝淌下去,浸湿了她的衣领,“记不得那些事也没关系。你只要别赶我走,别说不认识我就好。”

他把手臂又收紧了一寸。不是箍,是抱。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别的,什么都行。”

沈辞砚愣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剧烈的颤抖顺着衣料传过来,

传进她的骨缝里,传进她的呼吸里。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触到他虎口的茧,触到他手背上她方才砸上去的、还没干的眼泪。

她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碎片、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她拼命想抓住又抓不住的东西——全都散了。只剩下他从背后抱住她的这个姿势,只剩他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小了下去,久到他的眼泪浸透了她半片衣领,久到她的膝盖在床沿上硌得发麻。

她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绷紧了,手臂下意识收紧,像是以为她要推开他。

她没有推开。她只是把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缓缓挪开,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他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透过她冰凉的指尖,传到他虎口上那些粗糙的茧。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在她后颈里不肯抬起来,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嗯。路上被树枝划的。”

她沉默了一息。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声音低得近乎喟叹——

“我怕你赶我走。”

沈辞砚闭了闭眼。眼眶是烫的,鼻尖是酸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想回头看他一眼,却被他从背后抱得太紧,只侧过半张脸,看见他埋在她颈间的黑色发顶。

“你先放开我。”她轻声说。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我去拿药箱。我不走。”

他不动。

她等了几息,又补了一句:“阿念。”

握着她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可他虽松手了,但依旧跪坐在她身后,低着头。她终于能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衣襟上混着雨水和血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他垂着眼不看她,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我去拿药箱。”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马上回来。”

他点了点头,却也没有抬头。

沈辞砚起身,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轻手轻脚穿过走廊,生怕惊动了前院的父亲和谢云疏。

等她拎着小药箱推开房门时,他已经褪去外袍,安静地侧躺在床上。他蜷着身子,面朝门口的方向——像怕她不回来,一直盯着门口看。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把药箱打开。

他乖巧地用右手微微掀开里衣一角,露出肋下的伤口——被树枝划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边缘微微外翻,因为淋了雨又没有及时处理,已经红肿发炎。旧伤叠在上面,是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疤,有的是箭伤,有的是刀伤,像一张扭曲的舆图铺在他年轻的身体上。

她的手悬在半空,顿住了。

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侧过头来,却看见她垂着眼,怔怔地望着他肋下那些旧疤。

“这些——”她只说了两个字,后面的声音就咽了回去。她的指尖悬在一道最长的旧疤上方,没有碰上去,却抖得厉害。

“不疼了。”他说得很快,像是要抢在她难过之前把这件事翻过去,“早就不疼了。”

她没应声。沉默地把指尖收回来,低下头,开始清理他肋下那道新伤。动作很轻,蘸药粉的棉布点在伤口边缘时,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疼得浑身发抖,她就一边涂药一边往他伤口上吹气。现在她没有吹,可她的指尖每碰到他的皮肤,就会停一瞬,像是在问疼不疼。

纱布敷上伤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她,又像是怕她抽走。

“姐姐。”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没什么。”他弯了弯唇角,眼底满是疲惫,却亮得惊人,“就是想叫你。”

她继续缠纱布,一圈一圈地绕,指尖蹭过他的腰侧,不敢停留太久。处理好伤口,她将纱布打完结,指尖刚要收回,却被他轻轻攥住了。

他浑身透着难掩的疲惫——连日连夜的奔波、失血的虚弱、刚才那一场不管不顾的情绪倾泻——可是现在她就蹲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紧绷了十二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他没有松手。只是觉得眼皮好沉,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攥着她的手指也缓缓松开,就这样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抽回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眉头微微蹙着,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红痕,鬓角的碎发被冷汗和泪水浸得微潮,贴在他苍白的额角上。她看了他很久,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指尖在他眉弓下方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趴在床沿上。

窗外雨停了。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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