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亮了,窗外的晨雾淡去,远处已泛起微光。隐约听到院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沈辞砚醒了,缓缓立起了身,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于是轻轻拍了拍萧无归的手臂:“醒醒,该走了。”
萧无归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愣了几秒后才彻底清醒。
他看着紧紧攥在手里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天亮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指尖却没松开,“姐姐,我不想走。”
“不行。”沈辞砚轻轻摇头,“我爹和云疏就要起来了,若是让他们看到你……”
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她顿了顿,“……难免会担心。”
萧无归抿了抿唇,脸上掠过一丝委屈,他拉起她的手轻轻贴到自己脸上蹭了蹭:“姐姐,我想听你叫我阿念。”
沈辞砚看着他眼底的失落,轻声开口:“阿……念?”
又过了一会儿,萧无归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动作间牵扯到肋下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辞砚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点,别扯到伤口。”
他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又穿好外袍:“姐姐,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沈辞砚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后窗走吧,那边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话音落下,他轻轻抱了抱她。随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后窗,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人意味深长的话: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
说完翻窗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药味,萦绕在房间中。
沈辞砚走到窗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叶片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方才低沉而郑重的那句“姐姐,我已经长大了”。
就像梦里那桂花树下的小男孩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我来保护你。
满地的落叶,是昨夜大雨的痕迹。
而晨雾中,萧无归并未走远。
谢云疏从梦中猛然惊醒,他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的汗珠在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梦里镇北关的血色火光、父亲倒下的模样,还死死钉在脑海里。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辞砚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方才在院外就听见了他梦中压抑的嘶吼,脚步放得极轻。
看着谢云疏惊魂未定、眼底通红的模样,她将水杯递到他面前,轻声开口:“做噩梦了吗?”
谢云疏抬眼看向她,喉结滚动了几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他缓了许久,才哑着声音缓缓开口:“阿砚,我爹……不在了。”
沈辞砚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怔怔地看着谢云疏——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肩膀微微颤抖,往日里沉稳的模样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脆弱与痛苦。
沈辞砚没有急着接话,只是轻轻放下水杯,挪到床边,缓缓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谢云疏指尖的寒意,轻声道:“我当时也听说了,我还以为......我派人去寻你,却找不到一点消息,都说你下落不明。”
听到这话,谢云疏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
他猛地攥紧沈辞砚的手,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崩溃与愧疚:“是我没用……镇北关破城那天,漫天火光,喊杀声一直在我耳边飘来飘去。我爹他就那样背靠着城墙,身上全是箭,全身都是血,可是他到死都攥着那杆军旗。我想去拉住他,可是他推开我,他让我带着残部走,让我千万不要回头。”
他喘了口气,眼眶通红:“我带着剩下的几百残部杀出重围,准备南下寻你,可谁知道刚走到半路,就被一队玄朔骑兵截住了。”
“那是萧无归的人!混乱中,谁给了我一击,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关在地牢里,手脚被粗麻绳绑着。”
“直到某天夜里,我趁守卫换班打盹,用墙角的碎石磨断了绳子,拼了命才逃出那个地牢。”
“等有机会,我想去找回我爹的尸骨,让他落叶归根。”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泪早已忍不住滑落,又伸手替他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坚定而温柔:“云疏,你受苦了。”
“我陪你。”沈辞砚握紧他的手,眼底没有丝毫犹豫,“等你伤好,我陪你一起去镇北关。”
谢云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温柔,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愿让她太过担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
沈辞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他。她知道,这段过往有多沉重,这份执念有多深刻,而她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亦如他陪着她一样。
窗外的桂树下,萧无归的身影僵住了。
他本该走了。
可谢云疏的话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是,是他下的令。
攻破镇北关那天,卫凛问他如何处置谢澜之子。
他说:先关起来。
当时的念头,他不敢往深了想,却比谁都清楚。
他不许沈辞砚嫁给他。
他不要什么光明磊落,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只要她。
可屋里的那句,云疏,你受苦了。等你伤好,我陪你一起去镇北关。
以及她轻轻的哭声。
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隔着窗纸传了出来,绕在他心口最疼的那一处,狠狠一勒。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缓缓转身,隐入了晨光之中。
又过了几日,而这几日,萧无归不敢去找她。
因为,他怕她会讨厌他,会质问他,会抛弃他。
这天傍晚,远方暮色沉沉压下来,晚风卷着落叶,在小道上簌簌打转。
沈辞砚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她刚从村头看完急症的病人回来,一身疲惫,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药粉。
转过一处岔路口时,一道玄色身影骤然从树影里走出,稳稳拦在她身前。
是萧无归。
他没带随从,一身常服。连日的不安让他眼底布满红丝,往日帝王的沉稳也尽数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慌乱与惶恐。他死死盯着沈辞砚,脚步还微微往前挪了半步,怕她转身就逃。
看到他,沈辞砚下意识停住脚步,指尖猛地收紧,药箱的提手硌得掌心生疼。
“姐姐。”萧无归声音发紧,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晚风掠过,卷起细碎的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沈辞砚轻轻抽回被他攥住的手腕。她垂着眼,不敢直面他眼底翻涌的惶恐。连日来积压的心事,在心底搅成一团,让她内心十分挣扎。
她静默片刻,才慢慢抬眼,目光里藏着浅浅的愧疚,轻声开口:“陛下,这些天我考虑了很久。”
“小时候在洛京北院,我护着你、疼着你,是真心的。可那时你只是个孩子,我也只是个半大的姑娘,我从未往别处想过。”她语气放得柔,带着不忍,却也带着分寸。
她喉间微微发涩,避开了尖锐的指责,只讲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实:“我们一个是云昭人,一个是玄朔帝王,家国立场、生死恩怨隔在中间,我实在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眉眼,心头轻轻一揪,却还是逼着自己把规劝说出口:“你身居高位,身负天下万民期许,应该一心安守山河,做万民敬仰的明君,不该一直滞留在这小小长青县,困在儿女情长里。”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却笃定:“能寻回那些记忆,我很开心;看到你安好,我也很开心。可是我们之间,只能到此为止了。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萧无归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成拳,方才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被她一句“到此为止”彻底碾碎。
他想过她可能会打他,可能会骂他,可能会质问他为什么。可他唯独没想过,她会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平静又疏离的语气,把他们之间的所有都撇得一干二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眼底的坚定,以及微微皱起的眉头。
可那坚定却不是对他的恨,而是对她自己的狠。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对不起谢云疏,还是怕这份十二年后的重逢太过沉重,她接不住。
可是这比恨更让他绝望。恨至少说明还有感情。她的退缩意味着,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暮色压在他肩头,连日来的惶恐、不安与心口的钝痛一同涌了上来。肋下未愈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他望着她垂落的眼睫,喉间几番哽咽,许久才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满身狼狈。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哀求,依旧唤着那个独属于两人的称呼:“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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