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进来的时候,许昭昭正在灯下看那两卷方案的最后一遍。
她把每一页都翻过了,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把纸页合上,缠好细棉线,放在案角。明天一早去御书房,把这事定下来。她伸手摸了摸纸卷的棱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厚度。
晚翠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来。
她站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娘娘,敬事房来人了。"
许昭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晚翠。
晚翠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翻了您的牌子。今晚。"
许昭昭坐在案前,手还搭在那两卷纸上,指腹压着纸面的边角。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指腹下面压着的那两卷纸。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药材、教材、场地、□□轮换。
每一行都写满了,每一行都改了不止一遍。她看着它们,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很快地转,像风把几片叶子从地上卷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把纸卷从案角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
"知道了。"
晚翠看着她:"娘娘,奴婢去准备——"
"不用准备。"许昭昭说,"就这样去。"
晚翠愣了一下,看着她怀里抱的那两卷纸,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那件素色家常衣裳,头发还随意拢着,没梳妆,没换衣裳。
"娘娘——"
许昭昭已经往外走了。
晚翠赶紧跟上去。
她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的。晚翠跟在身后,看着她抱着两卷纸的背影在夜色里稳稳地走着。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得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一下怀里的纸卷,继续走。
御书房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的时候,赵明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抬头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素色衣裳,没上妆,头发随意拢着,怀里抱着两卷纸。
他的目光在那两卷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折子。
"朕还以为你不会来。"
许昭昭走到案前站定。
她没有行礼,直接把怀里的两卷纸放在他面前,展开。
第一页上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方案提要——"女学纲要""医学推广""三村试点"。她在案沿上把纸页铺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我有件事需要您同意。"
赵明珩低头看着案上那两卷纸。
他没有翻开,先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灯下,素衣裳上落着烛火的暖光,头发没怎么收拾,有一点碎发落在耳侧。她站在他面前,目光是直的,清凌凌的。
他开口了:"什么事?"
"女学和医学,我想推到宫外去。"
许昭昭说。
她把第一页纸轻轻推向他,手指点在纸面上,指腹压着"女学纲要"四个字。"宫外女子不识字,不能学医。沈清砚和苏怀瑾已经准备好了。三个村子先试点,半年之后看成效。"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急,没有慌,像在说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赵明珩低头看着她手指点过的地方,听着她把方案一条一条说清楚。
他没有打断她,等她全部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这件事比侍寝重要。"
赵明珩看着她。
她站在灯下,素衣裳,没打扮,怀里抱着两卷纸,站在他面前说"这件事比侍寝重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低头翻开了那两卷纸。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每一行都看了。翻到"等了无数年,不能再等了"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停了一下。他把两卷纸从头到尾翻完了,合上,放在案角。
他靠着椅背,看着她,开口了:"事情朕同意了。方案朕批了。"
许昭昭站在那里,没有动。
"现在你可以伺候朕了吗?"
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热度。他说"现在你可以伺候朕了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问询,像是在行使一个他本来就有的权力。
许昭昭抱着那两卷纸,没有后退。
她仰头看着他,开口了:"陛下,您爱我吗?"
赵明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站在灯下,素衣素面,抱着两卷方案,问他"您爱我吗",目光不闪不避,像在问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
他看着她,开口了:"朕——"
许昭昭没有等他说完。
她继续说下去:"您知道我觉得天下最自私的是什么吗?是爱情。"
赵明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一定是为了他自己幸福,而不是为了另一个人幸福。他爱她,是因为她让他快乐、让他满足、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许昭昭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爱的那个人,她快不快乐。她需不需要这种爱。她有没有更好的路走。他只管自己爱了就行。他爱完就放下了。被爱的那个人,她接住了,就是一辈子。"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您爱过丽贵妃。您爱她的时候,她让您快乐了。后来她不快乐了,她变了,她做了那些事。您去看过她吗?她被关在冷宫之后,您去看过她一次吗?她爱您的时候您接受了。她不爱了、她坏掉了、她做了错事,您就把她关起来,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赵明珩站在那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您说您想爱我。"许昭昭说,"那您告诉我——您爱我,是为了您自己幸福,还是为了我幸福?"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明珩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抱着那两卷纸,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着,但她没有后退。
赵明珩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按住了她怀里的那两卷纸,把它们从她怀里拿开,放在案上。
她空了的手垂了下去,还没来得及放好,他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朕不想跟你讲这些道理。"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像是热炭上浇了一层薄酒,滋滋地冒着烟,"朕今晚翻你的牌子,就是想见你。朕批了你的方案,朕忍了一整晚。你站在这里跟朕谈爱情、谈丽贵妃、谈你那些大道理——可朕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抵到了床沿。
她的脊背落进了被褥里,他俯下身压下来的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仰着的脸,看着她那一双没有闭上的眼睛,看着她一直直直望着他的目光。
"朕今晚就想睡你。"
许昭昭没有反抗。
她的手腕被他按着,挣不开,她也没有挣。
她的身体陷在锦被里,素色的衣裳铺在床上,像一片落了地的叶子。
她的脸侧过去了一点,侧向灯光照不到的那一面,然后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两道,很细,很薄,像冬天窗玻璃上凝出来的水痕,轻轻一划就落进了鬓角的头发里。
她没有哭出声音。她只是侧着脸,眼泪无声地淌,淌过颧骨,淌进发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您看,您就是这样爱我的。"
赵明珩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侧着脸,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颤抖,没有控诉,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您爱我,就是为了您自己。您今晚想睡我,也是为您自己。您从来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我今天愿意,明天还愿不愿意。您只管取。取完了,您就放下了。"
她说完了。
赵明珩看着她侧脸上的那两道泪痕,看着她鬓角湿掉的碎发。
他的手按着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脉搏,她的脉跳得很稳,不像一个正在哭的人。他慢慢松开了手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她手腕上抬起来,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从她身上撑起来,站在床沿,背对着她。
他站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哑了一些:"你不是她。你为什么要替她说那些话?"
许昭昭在枕上躺了片刻,然后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领。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没有再流新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开口了:"我没有替她说。我是替我自己说的。我怕我变成第二个她。我怕我把力气都花在留住您身上,最后连自己站都站不起来了。"
赵明珩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从床上站起来,看着她走到案前把散落的纸页一卷一卷收好,拢进怀里。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陛下,方案我留在您这里了。您看完了,如果同意,让人把批文送来就行。如果不同意,也让人说一声。"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稳稳的。
"臣妾告退了。"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听不见了。
赵明珩一个人站在案前,低头看着床上——那一片她躺过的褶皱还在,锦被上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是她眼泪落下来的地方。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一小片湿痕,指腹沾了一点点凉意。
他慢慢坐到床沿,坐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他坐了很久。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他看见案上那两卷纸还在那里,纸页微微翘着。他伸手把纸卷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纸页上还留着她抱过的余温。
那天晚上,许昭昭走回偏殿的路上,步子跟来时一样稳。
晚翠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脸上干了的泪痕,什么都没敢问。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许昭昭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还差一点就圆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毛边,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弧线。
"晚翠。"
"在。"
"明天早上把药材单子再对一遍。苏怀瑾那边要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晚翠应了。
她看着许昭昭推开门走进屋去,灯亮了,又灭了。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收进了屋里的暗处。
第二天早上,许昭昭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躺了一会儿,窗纸泛着灰白色的光,院子里的鸟在叫。她翻身坐起来,拢好头发,穿好衣裳,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空空的,那两卷方案不在那里了。她昨晚没有带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前。她伸手推开门,晨光涌进来,铺了一地的淡金色。
她跨过门槛,然后她看见了赵明珩。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树下,还是昨天那件青灰常服,还是那根素簪子。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看着她,从那棵树的影子里走出来,站在晨光里,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方案朕批了。"他说。他把那两卷纸递回来,上面压着一张写好的批文。许昭昭接过来,低头看见那几行字,看见"准"字后面的批注,看见"安全第一""萧惊鸿随行调度"。
她看完了,把批文折好放进袖中,抬头看着他。
赵明珩看着她,开口了:"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我忘了。"许昭昭说,"您也忘了吧。"
赵明珩看着她。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她站在晨光里,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没有躲闪,像一面擦过的镜子。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朕忘不了。"
许昭昭没有接话。
"朕坐在那里想了一夜。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朕爱一个人是为了朕自己幸福。你说朕从来不去看丽贵妃。"赵明珩说,"你说得对。朕昨晚把你按在床上,也是为了朕自己。朕那时候没有想过你愿不愿意。"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
"但朕昨晚想清楚了另一件事。"
许昭昭看着他。
"朕想爱你——不是为了朕自己。是为了你。你站在田埂上跟那些织户说话的样子,你蹲在地头画槽的样子,你抱着两卷纸站在灯下说'这件事比侍寝重要'的样子——朕想让你继续做那些事。朕想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朕想让你往前走。"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的回应。
许昭昭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底还有青黑,但眼睛里是亮的。她站在他对面,低头看了一息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那您把方案批了。"
赵明珩愣了一下。
"方案批了,我就去做事了。药材、教材、人手、场地——都要今天之内定下来。"许昭昭说,"您要真想让我往前走,就别站在这里了。您去批折子。我去忙我的。"
赵明珩看着她。
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细的纹。
"朕批了。"
"那就行了。"
许昭昭把两卷纸重新拢好,抱在怀里,往院子外面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别翻牌子了。好好睡觉。黑眼圈还没消完。"
她继续走了。
赵明珩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出院门,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了。
她走了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昨晚按住过她的手腕,现在空着,垂在身侧。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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