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之得知杀人失败,是从吴主事那里。
那天下午吴主事推门进来,没有敲门,在他对面坐下,说了一句话:"你派去的人死了。"张瑾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吴主事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凉透的事:"苏怀瑾用银针扎死的。颈侧。一针毙命。"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一页纸吹得翘了一下。张瑾之伸手按住纸角,指腹压在上面,指节泛白。
苏怀瑾是一个大夫,她用银针扎死了他派去的人。她扎的是颈侧,是一个大夫才会准确瞄准的位置。她知道自己扎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没有犹豫。
张瑾之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几只麻雀蹲在枯枝上缩着脖子。
他输了杀人这一局。
吴主事继续说:"杀人走不通,换条路走。她开方子,她教的人也开方子。只要她教的人出了事,只要有人因为她的方子死了,所有的火都会烧到她身上。"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找谁?已经找好了。"
几天后王家坳出了事。
隔壁村一个产妇产后出血不止,用了苏怀瑾教的方子,人没救回来。
苏怀瑾直接被抓了,关进了县衙大牢。
速度快得许昭昭和沈清砚几人措手不及。
"惊鸿,你跟我去县衙。"
萧惊鸿二话没说就跟着许昭昭去了。照理说许昭昭和萧惊鸿的身份,县官没有不见的道理。她们到的时候,衙门紧闭,看门的说县官大人有事外出了。
外出得非常凑巧,凑巧她们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到人。
许昭昭站在那里,心里有一根弦慢慢绷紧了。
她跟萧惊鸿对视一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坏了。
第二天京城的茶馆里开始有人议论,说"苏怀瑾乱教方子,祸乱医道,当斩以正视听"。有人说苏怀瑾"草菅人命",有人说她"一个女大夫能懂什么",有人说她教的东西"全是害人的"。
许昭昭听见之后,当即脸色煞白。
她们第一时间赶回王家坳,那间教室门口被人泼了脏水,窗户上的红纸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踩烂了。有人烧了苏怀瑾留下的教材。
来的人实在太多,沈清砚和萧惊鸿培养出来的一干人也没有拦住。
扎红头绳的姑娘蹲在药房门口,把苏怀瑾那本药材册子抱在怀里,没有让人拿走。
许昭昭望着这一切,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回宫。
其他几位都懂她,只说了一句“保重”就开始兵分几路。
许昭昭回宫的前一天,朝堂上开始有人说话了。
礼部官员递了折子,说"苏怀瑾私传医术致人死亡,若不严惩,天下效仿,医道必将大乱"。又有言官递了折子,说"此风不可长"。那些折子像雨点一样落在赵明珩的案面上。
赵明珩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放下。
指节慢慢攥紧了。
刑部不敢判,张瑾之逼刑部判。
他坐在值房里,让人递了一句话给刑部:"此案若拖而不决,便是包庇。包庇一个草菅人命的大夫,日后民间再有类似之事,谁来负责?"那句话递出去的第二天刑部下了判——"苏怀瑾教习不当致人死亡,按律当斩"。
赵明珩拿到判决结果的时候是深夜。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判决,看了很久。
他知道苏怀瑾是冤枉的,他知道有人在推这件事,他也知道许昭昭在外面已经几天没睡了。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强行压下来,明天早朝就会有更多的折子递上来。
许昭昭是第二天一早进宫的。
她先去了长信宫。皇后披着外衣出来,看见她站在灯下,还没有开口,皇后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帮不了她。你去求皇上。"
许昭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开着。赵明珩坐在案前,面前的折子摊开着,他看见她走进来没有抬头。她站在案前叫了一声:"陛下。"
赵明珩抬起头看着她。
她比半年前瘦了一圈,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手上多了茧。他看了她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来找朕,是为了苏怀瑾。"
"是。"许昭昭说,"苏怀瑾不该死。她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人。那些人的命是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赵明珩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他手里捏着笔,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如果不是为了苏怀瑾,你是不是一直不会想着来见朕?"
许昭昭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赵明珩看着她愣住的样子,自己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支笔搁回砚台上,声音转成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吗?这件事发酵得非常快。外面的人都想让她死。朕不能压。朕是皇帝,但朕不能把天下的嘴都堵上。"
许昭昭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苏怀瑾救了那么多人,教了那么多人。那些被她救过的人,为什么不能替她说话?"
赵明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沈清砚组织了一堆人替她请命,这会正跪在宫外面。"许昭昭没想到沈清砚的速度这么快。"你们这招不错,但那些数量,和要她死的人比起来,杯水车薪。"
赵明珩伸手拿起案角一份折子,展开,又拿起另一份,第三份。
他一份一份摊开,把那些折子推到案边,让许昭昭看见。"这些全是今天早上递进来的,全部要她死。还有几封是联名的,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密密麻麻。朕拦得住一份两份,拦不住所有。如果朕强行压下去,明天会有更多。"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许昭昭,不是朕不想救,是朕救不了。"
许昭昭站在案前看着那些摊开的折子。
她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这些人这么狠,非要置之死地吗?
他们要置之死地的人,不仅仅是苏怀瑾,更是她,是沈清砚,是萧惊鸿,是巧织,是她们身边每一个人。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张嘴,都在说"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能死。给她时间,让我查明事情。"
赵明珩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她今天就要被斩了。时辰已经定了。"
"这么快?"
"刑部那边压力不比朕小。"
许昭昭全身木然。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呆了片刻,她转身走了。她走出御书房的门,走到青石板铺成的宫道上,又站住了。
晚翠守在宫道尽头看见她出来迎上来叫了一声"娘娘",还没说完第二句,许昭昭就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短而沉,在寂静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晚翠吓了一跳蹲下来扶她:"娘娘——"
"没有别的办法了。"许昭昭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有跪着。求他延长时间。为惊鸿查明真相延长时间。"
晚翠蹲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什么话都没说,也跪了下来,跪在她旁边。
两只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御书房的门里面,赵明珩还坐在案前。他听见门外那一跪的声音,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他批了一份折子,又批了一份。但批第三份的时候,他批了几行字就停下来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坐在案前,看着门外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青石板的颜色。
他听见她跪下去的动静——膝盖砸在石头上,没有犹豫,没有缓冲。
他想:她对自己真狠。
天黑了。
御书房的灯亮了。
许昭昭跪在门外,没有走。晚翠跪在她旁边,也没有走。有太监端着食盒出来,弯腰放在许昭昭面前:"陛下让奴才送来的。娘娘喝口水。"
许昭昭低头看着那只碗,没有动。
晚翠也没有动。
太监站了一会儿把食盒端回去了。
赵明珩坐在案前,看见太监把食盒原样端回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批折子。
一更过了。
二更过了。
许昭昭跪着,晚翠跪着。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秋末的夜风凉得浸骨。许昭昭的嘴唇被风吹得干裂起皮,但她没有动,没有缩肩膀。晚翠跪在旁边,偶尔会偷偷侧过头看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跪着。
天快亮的时候宫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脚步声急促,到了许昭昭身边停了一下。
许昭昭抬头看见了赵公公。他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话:"苏大夫救过我。我这条老命本来没多少时日,能以命换命更好。"然后他在晚翠身后跪了下来。
许昭昭看着他跪下去的动作,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她转回去继续面对那扇关着的门。
天亮得很快。
春桃来了,茯苓也来了。
跪着的人越来越多。
午时快到了。
太阳升到了正中。
刑场那边苏怀瑾应该已经被押上去了。
许昭昭跪在青石板上,手渐渐冷透了,膝盖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片苔藓,被她的膝盖压断了,绿汁沾在石面上,干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干掉的绿痕,又把手收回去。
她忽然想:苏怀瑾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上了刑场吗?
她有没有害怕?
有没有想见的人?
有没有后悔教过那些学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站起来。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很慢,很钝——竹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长。许昭昭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宫道那头走过来。那人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一只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灯。
竹杖落在地上的声音比脚步声重,咚,咚,像有人在用木头轻轻敲门。
那盏灯纸糊的,旧的,光很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颤。
她走到人群外面停了下来,目光昏聩,在那一排跪着的人影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她找了很久,最后在许昭昭身上停了一下。
她认错了人,她大概以为这是苏怀瑾,但也没有纠正。
她弯腰把那盏灯放在许昭昭旁边。
然后她拄着竹杖走到人群最后一排,低头看着那块青石板,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侧过头来看她。然后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弯下了腰,跪了下去。竹杖搁在身侧,她两只手撑在地上,掌心贴着凉透的石板。
她跪稳了之后就没有再动,像一尊被时间定了格的旧雕像。
许昭昭回头了。
她看见了那个老人。
她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她只看见那盏灯放在她旁边,纸糊的,旧的,光很弱,像一个很老的人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东西放在了这里。
许昭昭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转回去,继续跪着。
赵明珩站在窗前,他看见了那个老人,看见了那盏灯。他站了很久,手在身后慢慢攥紧了。他开口了,很低,像在跟自己说:"朕如果不做点什么,她是不是会和这群人一直跪下去?"
身后的贴身太监低声回:"陛下,她和其她娘娘不一样。"
赵明珩没有回头。"你也发现她不一样了?"
是啊。
她不一样。
他对她的情感和对宫里其他嫔妃不一样也是因此。
她脊梁挺直。她太硬了,比他还硬。
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她身后的那些人影越来越多。
他忽然想起她半年前离开的时候,背着包袱站在西角门,头也没回。
她走了半年为了别人,回来的时候为了别人。她跪在这里,为了别人。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她画图是为了别人,推新法是为了别人,跪在这里也是为了别人。
为了别人而活的人,自认应该被别人庇佑。
普天之下,他都做不了那么庇佑他们的人,还有谁?
苏怀瑾不该死。
至少他应该给她一个查明真相的时间。
刑场上,时辰到了。
苏怀瑾跪在刑场正中央。头发散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药草、捏过银针,如今空空的垂在身侧。
她在牢里待了几天,没有哭过,没有喊过冤。
但她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师父教她第一根银针怎么捏的时候说的话,想起她第一次独立接诊时病人的脸,想起王家坳那些蹲在长条凳上低头写字的学员,想起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第一次摸艾草时缩回手又伸出去的动作。
她想起她教过的每一个人,救过的每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今天能不能活。
但这一刻她坐在刑场上,心里有一件事是定的——她这一生,从来无愧于传授她医术的人,无愧于那些信任她的病人,无愧于那些跟她学过医术的学员。
就算死,她也没有怨言。
她只愿医术可以继续传播下去,让更多人学会,让更多人活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如果我今天能活下来,我一定要把那些经验写成书。这样就算她有任何意外,她的医术也可以传下去。
她坐在那里,风从刑场上空刮过去,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很慢,很稳。
像她每一次摸脉之前做的那样。
扎红头绳的姑娘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握着苏怀瑾给她的医书,指节白得像骨头。沈清砚站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周巧织站在人群里,她不相信苏怀瑾就这样被斩了。
行刑官看了一眼日头,日光落在令牌的边沿上,刺眼的白。
他举起令牌,宣布死刑立即执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