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到了。
快递是无人机送的。陈默在窗边看见黑点从林子边缘飞进来，降落在门口平台上。他出去取。盒子不大。他拿回来。拆了。
一千片。海。
弟弟从地板上抬头。看着那盒。
"哥。"
"嗯。"
"海的。"
"嗯。"
陈默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拆封。里面三层塑封。说明书翻开。成品图。深蓝浅蓝白。浪。远处有礁石。
弟弟跪着凑过来。手指碰了碰塑封膜。
"哥。"
"嗯。"
"从哪开始。"
"边框。"
陈默撕开塑封。碎片倒出来。哗的一声响。一千片。散在茶几上。比森林那幅多三倍。
弟弟的手伸进去。捞了一把。摊在掌心里。全是蓝的。深浅不一。
"哥。"
"嗯。"
"分不出来。"
"分。"
弟弟开始分。深蓝的堆左边。浅蓝的堆右边。白的单独放。他分了二十分钟。手指尖沾了灰。
陈默蹲在旁边。没帮。看着。
"哥。"
"嗯。"
"你为什么不帮我分。"
"你分。"
"你看着。"
"嗯。"
弟弟低头继续分。指尖从碎片堆里捞。一片一片。蓝的。蓝的。还是蓝的。
"哥。"
"嗯。"
"你买一千片。"
"嗯。"
"你故意的。"
"嗯。"
"故意让我分不完。"
"分得完。"
"分完拼不完。"
"拼得完。"
"你买一千片让我拼不完。"
"拼得完。"
弟弟低头看碎片。一千片。散的。蓝的。
"哥。"
"嗯。"
"你又来了。"
"什么。"
"和森林一样。你塞。你抽。你让我拼不完。"
"这次不塞。"
"不抽？"
"不抽。"
"不塞不抽。"
"嗯。"
弟弟看着他。
"哥。"
"嗯。"
"你变了。"
陈默的手搭在茶几边缘。
"没变。"
"变了。你不塞了。"
"这片本来就是海的。"
"你不往森林里塞了？"
"不塞了。"
弟弟低头看那片深蓝碎片。还在森林拼图外面。没推进去。
"哥。"
"嗯。"
"那这片呢。"
"留着。"
"不拼了？"
"不拼了。"
"放着？"
"放着。"
弟弟把那片深蓝碎片放在茶几角上。和森林拼图并排。
"哥。"
"嗯。"
"两幅了。"
"嗯。"
"森林一幅。海一幅。"
"嗯。"
"你让我拼两幅。"
"嗯。"
"拼完了再买。"
"嗯。"
弟弟低头分碎片。分了四十分钟。三堆。深蓝。浅蓝。白。手酸了。
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指。
"哥。"
"嗯。"
"你过来。"
陈默走过去。坐在地板上。弟弟旁边。
"哥。"
"嗯。"
"你帮我分。"
陈默伸手。从碎片堆里捞了一把。分。深蓝的放左边。浅蓝的放右边。白的单独放。
两个人并排跪在地板上。分碎片。
弟弟的肩膀挨着陈默的。热的。隔着两层棉布。
"哥。"
"嗯。"
"你分得好快。"
"分多了。"
"你分过？"
"分过。"
"什么时候。"
"你没来的时候。"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捞。翻。放。三秒一片。
"哥。"
"嗯。"
"你以前分了拼吗。"
"分了没收。"
"没收？"
"分完放着。"
"放着干嘛。"
"等你。"
弟弟的手停了。
"等我？"
"嗯。"
"你分了等我拼。"
"嗯。"
"你分了几幅。"
"三幅。"
"森林。海。还有呢。"
"雪。"
"雪什么时候到。"
"没买。"
"买了再分。"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哥的手在旁边。捞。翻。放。
"哥。"
"嗯。"
"你分了等我。"
"嗯。"
"你什么都等我。"
陈默的手停了。
"嗯。"
"你数等我。你按等我。你唱等我。你分碎片等我。"
"嗯。"
弟弟的肩膀靠过来。紧了一点。
"哥。"
"嗯。"
"你等我多久了。"
陈默没说话。他的手在碎片堆里。指尖碰了一片。白的。翻过来看背面。编号磨了一半。
"很久。"他说。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分。手指碰到了哥的手指。碰了一下。没缩。
两个人手指并在碎片堆里。蓝的。白的。
"哥。"
"嗯。"
"你等到了。"
"嗯。"
"我在这。"
"嗯。"
陈默的手覆上来。盖住弟弟的手背。按在碎片上。
"嗯。"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盖着他的手。按在碎片上。一千片。蓝的。
"哥。"
"嗯。"
"你按着我分。"
"嗯。"
"你什么都按着。"
"嗯。"
陈默的手收紧了。压着弟弟的手背。碎片硌着掌心。
"哥。"
"嗯。"
"你手重了。"
"嗯。"
"你又按了。"
"嗯。"
"你说了搭着。"
"按着。"
"你说了不数了。"
"不数了。"
"那按什么。"
"按着。"
弟弟没缩手。他的手被哥按着。碎片硌着。疼的。轻的。
"哥。"
"嗯。"
"你按着我分碎片。"
"嗯。"
"你按着我拼。"
"嗯。"
"你按着我不让我走。"
陈默的手松了一点。
"没按着不让你走。"
"你按着了。"
"按着你在。"
"嗯。"
"不是不让你走。是按着你在。"
"嗯。"
弟弟翻过手。掌心朝上。哥的手落下来。搭在掌心里。
"哥。"
"嗯。"
"你搭着。"
"嗯。"
"不按了。"
"搭着。"
弟弟攥住哥的手。攥了一下。松了。
"哥。"
"嗯。"
"你分了多少了。"
陈默看茶几。深蓝那堆高了。浅蓝那堆高了。白的单独一小堆。
"够了。"他说。
"够了？"
"今天够了。"
"你又说够了。"
"嗯。"
"你什么都够了。"
"嗯。"
弟弟把最后一片扔进浅蓝堆里。
"哥。"
"嗯。"
"够了就停。"
"嗯。"
弟弟站起来。赤脚踩地板。走到窗边。
"哥。"
"嗯。"
"风来了。"
"嗯。"
松针响。风从林子深处过来。十一月了。冷了。
弟弟回头看他。站在窗边。灰卫衣被风灌了一点。鼓着。
"哥。"
"嗯。"
"你过来。"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
弟弟伸手。拽住陈默的卫衣下摆。拽了一下。
"哥。"
"嗯。"
"你站过来。"
陈默站过去。肩并肩。窗边。风从缝里进来。凉的。
弟弟的手没松。拽着下摆。
"哥。"
"嗯。"
"你比我高。"
"嗯。"
"高多少。"
"十二公分。"
"你量的？"
"量的。"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脚。赤脚。踩在地板上。哥的黑袜子。
"哥。"
"嗯。"
"你穿袜子我光脚。"
"嗯。"
"你让我穿。"
"不冷。"
"冷。"
"暖气开着。"
"还是冷。"
陈默低头看弟的脚。脚趾缩着。白的。
他弯腰。把弟弟的脚踩在自己脚背上。
"哥。"
"嗯。"
"你踩我。"
"你踩我。"
弟弟的脚踩在哥的脚背上。凉的。硌着。
"哥。"
"嗯。"
"你脚背硬。"
"嗯。"
"你全身都硬。"
"你软。"
弟弟没说话。他踩着。脚背贴着哥的脚背。凉的。慢慢热了。
"哥。"
"嗯。"
"你暖我。"
"嗯。"
"用脚背。"
"嗯。"
"用印子。"
"嗯。"
"用数。"
"不数了。"
"用什么。"
陈默的手从窗框上放下来。落在弟弟腰上。按着。
"用这个。"
"什么。"
"手。"
"手暖我。"
"嗯。"
弟弟的脚踩在哥脚背上。哥的手按在弟腰上。两个人站在窗边。风从缝里进来。
"哥。"
"嗯。"
"茧。"
"嗯。"
"你缠着我。"
"嗯。"
"用脚。"
"嗯。"
"用手。"
"嗯。"
"用印子。"
"嗯。"
"用什么都缠。"
"嗯。"
陈默的手在弟腰上收紧了。
"嗯。"
弟弟没动了。踩着。靠着窗框。哥的手按在腰上。
风停了。松针不动了。林子静下来。
"哥。"
"嗯。"
"你听见了吗。"
"什么。"
"静了。"
"嗯。"
"你不用数了。"
"嗯。"
"不用按了。"
"按着。"
"你又按。"
"嗯。"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按在腰上。隔着卫衣。热的。
"哥。"
"嗯。"
"你永远按着。"
"嗯。"
"永远缠着。"
"嗯。"
陈默低头。嘴唇碰了碰弟弟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