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凌晨三点醒了。
雨后的林子太静了。没有水声，没有风，连松针落下来的闷响都没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响——那种血液流过耳蜗的、低频的、持续的嗡。
他没起来。躺着。手搭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上来。他按着。数了。七十二。偏快。他自己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薄墙那边没有声音。弟弟没翻身。没哼。没卡。
他起来。走到门边。手搭门把上。没拧。
他站着听了三十秒。均匀的。没卡。
他退回去了。没拧。
天亮。六点五十。比昨天晚了。他躺在床上没起。听着墙那边有动静了——床垫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赤脚踩地板。轻的。往楼梯方向。
他起来了。
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弟弟下楼。卫衣穿正了——标签在里面。领口还是歪的。
"哥。"
"嗯。"
"你今天起晚了。"
"嗯。"
"我听见你没动。"
"听见了？"
"墙薄。"
陈默倒水。递过去。弟弟接了。捧着。指尖露在棉布外面。
"哥。"
"嗯。"
"你昨晚没进来。"
"没。"
"前天进了。"
"嗯。"
"昨天没进。"
"你睡得好。"
"你怎么知道。"
"听了。"
弟弟低头喝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
"哥。"
"嗯。"
"你站在门口听。"
"嗯。"
"你没进来。"
"嗯。"
"你忍了。"
不是问句。
陈默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动了一下。
"没忍。"
"你忍了。"
陈默没说话。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颈侧。耳朵下面那块软的。跳着。五十七。三十秒。
"今天回来了。"他说。
"嗯。"
"为什么昨天慢。"
"冷。"
"暖气开着。"
"还是冷。"
陈默的拇指按了一下。重了。弟弟没躲。
"哥。"
"嗯。"
"你昨晚没进来。今天也没按。"
"按了。"
"现在才按。"
"嗯。"
"你忍了两次。"
陈默的手从颈侧滑到喉咙。搭着。
"没忍。"
"你忍了。"
弟弟喝完水。杯子搁在台上。他仰头看陈默。
"哥。"
"嗯。"
"你怕进来我醒了。"
"嗯。"
"你怕什么。"
"怕你问我为什么站在门口。"
"我不会问。"
"你会。"
"我不会。"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手腕。手背。
"哥。"
"嗯。"
"你昨晚没进来。但你想了。"
陈默没说话。
"你想了。"
"嗯。"
"你想进来按我。"
"嗯。"
"你没进来。"
"没。"
"为什么。"
陈默看着他。灰眼睛。很浅。
"怕你烦。"
弟弟眨了一下眼。很慢。
"我不烦。"
"你没说烦。"
"我不会烦。"
陈默的手从喉咙上移开。落在弟弟头顶。按着。头发不齐。毛茬扎着掌心。
"哥。"
"嗯。"
"你说怕我烦。"
"嗯。"
"你怕的事多了。"
"嗯。"
"怕我拼完。怕我出去。怕我醒了。怕我烦。"
陈默的手在弟弟头顶收紧了。
"嗯。"
"你还怕什么。"
陈默没说。
弟弟看着他。
"哥。"
"嗯。"
"你说。"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怕你不要我。"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看杯子。空的。搁在台上。
"哥。"
"嗯。"
"我说了。我不走。"
"嗯。"
"你说了不走。"
"嗯。"
"你说了永远。"
"嗯。"
"你不信。"
"信。"
"你信还怕。"
"怕。"
弟弟伸手。两只手。捧住陈默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捧在掌心里。
"哥。"
"嗯。"
"你怕。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不怕了。"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掌心里停了。
"怕我不怕了。"
"嗯。"
"你怕我不怕。"
"嗯。"
"为什么。"
"你不怕了就不数了。不数了就不在了。"
陈默的手在弟弟掌心里收紧了。
"在。"
"你说了在。"
"在。"
弟弟攥着他的手。攥紧了。
"哥。"
"嗯。"
"你数我。我数你。你怕。我怕。我们都怕。"
"嗯。"
"那谁不怕。"
陈默看着他。
"没人。"
弟弟低头看地板。袜子底的灰印。
"哥。"
"嗯。"
"那我们一直怕着。"
"嗯。"
"一直数着。"
"嗯。"
"一直按着。"
"嗯。"
弟弟松了手。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停了。
"哥。"
"嗯。"
"你昨天说你空了。"
"嗯。"
"你说我用额头碰你。你说这样填。"
"嗯。"
"今天再填一次。"
陈默没动。
弟弟转过身。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哥。"
"嗯。"
"低头。"
陈默低头。弟弟的额头碰上来。碰在陈默的锁骨上面。下巴下面。轻的。
碰了一下。
停了两秒。
"哥。"
"嗯。"
"填了一点没有。"
"填了。"
"还空吗。"
"还空。"
"那再填。"
弟弟的额头又碰了一下。这次偏了一点。碰在喉结上面。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哥。"
"嗯。"
"你咽了一下。"
"嗯。"
"我碰你你咽。"
"嗯。"
弟弟退了一步。仰头看陈默。
"哥。"
"嗯。"
"你昨天说你是框。"
"嗯。"
"框是围着的。"
"嗯。"
"框有没有缝。"
陈默看着他。
"什么缝。"
"框有没有没围住的地方。"
陈默想了一下。
"没有。"
"有。"
"哪。"
弟弟伸手。指尖点了点陈默的胸口。正中间。
"这。"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这什么。"
"这没围住。"
"围了。"
"没围。你按我。你唱歌。你打电话。你碰我。你拉被子。你做所有的事。但你没碰过这里。"
指尖还点在陈默胸口。
"哥。"
"嗯。"
"你空的是这里。"
"嗯。"
"你填我。我填你。但你没让我填这里。"
陈默的手落下来。按在弟弟的手背上。把那根指尖压在自己胸口。
"填。"他说。
弟弟的指尖隔着黑衣服按着。感觉不到跳。太远了。
"哥。"
"嗯。"
"我按不到。"
"按不到也按着。"
弟弟按着。指尖隔着布料顶着陈默的胸口。
"哥。"
"嗯。"
"跳吗。"
"跳。"
"我按不到。"
"按着。"
弟弟按了很久。指尖从黑衣服上面顶着。没挪开。
"哥。"
"嗯。"
"你昨天唱的那首。"
"哪首。"
"'你是爱我的。'"
"嗯。"
"今天唱。"
陈默没唱。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
"哥。"
"嗯。"
"你又按了。"
"嗯。"
"你用按代替唱。"
"嗯。"
"为什么。"
"按比唱真。"
"怎么真。"
"唱是声音。按是跳。"
弟弟低头。下巴抵着胸口。哥的手按在他后颈上。
"哥。"
"嗯。"
"跳是真的。"
"嗯。"
"你按着跳。跳是真的。"
"嗯。"
"那你按着。我跳着。都是真的。"
"嗯。"
陈默按着。拇指在发际线下面那块软的地方。按着。没数。不数了。
"哥。"
"嗯。"
"你不数了。"
"不数了。"
"为什么。"
"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在的。"
弟弟没说话。他按着陈默的胸口。哥按着他的后颈。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壶凉了。杯子空了。
"哥。"
"嗯。"
"你昨天说暗格里有你那片。"
"嗯。"
"中间那片。"
"嗯。"
"你收了。"
"嗯。"
"今天给我。"
陈默的手停了。
"给你？"
"嗯。"
"你要？"
"我要。"
陈默看着他。
"你要我的中间？"
"嗯。"
"你要填我的中间。"
"嗯。"
陈默的手从后颈移开。走到书房。暗格。抽屉关着。关严了。他拉开。最底层。那片碎片。中间那片。亮处最亮的那块。他拿出来。
白的。黄的。混在一起。最亮的核心。
他走回厨房。放在弟弟手里。
弟弟看着那片碎片。翻了一面。背面有编号。清晰的。和边框里那团亮是一个颜色。
"哥。"
"嗯。"
"这片是你的。"
"嗯。"
"你收了多久了。"
"很久。"
"为什么收。"
"怕拼完了。"
"你拼自己的也怕？"
"怕。"
弟弟把那片碎片放在掌心。和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并排。四样东西。他的。
"哥。"
"嗯。"
"现在我有你的中间了。"
"嗯。"
"你有什么。"
"框。"
"框里有什么。"
弟弟拿起那片碎片。放在边框里。正中间。亮处最亮的地方。咔。
归位了。
"哥。"
"嗯。"
"你进去了。"
"嗯。"
"你拼进来了。"
"嗯。"
陈默看着边框。正中间那片白的黄的。亮处最亮的地方。他的。弟放的。咔。归位了。
"哥。"
"嗯。"
"你说过拼不进去。"
"你放的。"
"我放的就拼得进。"
"嗯。"
弟弟仰头看他。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
"哥。"
"嗯。"
"你进来了。"
"嗯。"
"你在中间。"
"嗯。"
"你不在边上了。"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
"在边上也在中间。"他说。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看边框。亮处拼全了。中间那片归位了。那四个洞还在。框外五片碎片还在。
"哥。"
"嗯。"
"还缺四块。"
"嗯。"
"你不放回来？"
"不放。"
"那永远缺着。"
"永远缺着。"
弟弟低头看那四个洞。
"哥。"
"嗯。"
"缺着也好看。"
"嗯。"
"像牙印。"
陈默的手指在后颈上停了。
"牙印。"
"嗯。你咬的。"
"我没咬。"
"你抠的。"
"嗯。"
"一样。"
弟弟低头看碎片。拿起一片。那片深蓝的。在框里。没归位。他推了一下。没动。
"哥。"
"嗯。"
"这片还是拼不进去。"
"拼不进去也放着。"
"放着。"
"嗯。"
弟弟把深蓝碎片推了推。硬塞着。没咔。
"哥。"
"嗯。"
"你唱一句。"
陈默看着他。
"'你是爱我的。'"弟弟说。
陈默开口。声音很低。哑的。
"'你是爱我的。'
停了。
"还有。"弟弟说。
"'你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停了。
"还有。"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不要怕，我什么都原谅你。'
停了。
弟弟看着他。
"哥。"
"嗯。"
"你唱完了。"
"嗯。"
"你全唱了。"
"嗯。"
弟弟伸手。抱住了他。
手臂环上来。短的。够到腰。脸埋在陈默的卫衣里。
陈默的手落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按着。毛茬扎着掌心。
他按着。没数。不数了。
在的。
他知道在的。
不用数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