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

今日不比昨日暖多少,御书房内已经点了火盆,岑道和孟谨行两个火力正旺的青年人热的有些躁,楚帝却仿佛觉得刚刚好。

此时屋内只剩银炭安静燃烧的声音。

楚帝端坐在御案后,并不是开玩笑的模样。

孟谨行心想:如此荒谬,当是梦境吧?

孟不良宁愿临死前榻边没有一个亲人,也要把他赶回楚都做的事。

就被楚帝这么两句“赔些金银土地”“划座城池”给打发了?

孟不良,你值得吗?

孟谨行在心里问老爹。

他日夜兼程,心里想的从来都是自己一定要完成父亲的交代。

却从没想过自己到了楚都后,竟被最应该帮他的人打发了。

怎么会有君主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国土?孟谨行忍不住想。

他宽袍遮挡下的指甲深深嵌进皮肉。

岑道也被楚帝的荒谬震得不知道说什么,但以他两世对楚帝的认识,他或许猜到了这般荒谬的原因。

杀了诏国使者抑或是将诏国使者的罪行公布,都势必会引起诏国无可挽回的暴怒和进攻。

西境军老帅新死,朝中势必要放权给西境军——

楚瑞花了这么些年时间,好不容易才一一攥在手里的兵权,怎么可能甘愿放弃?

只是,单一个孟谨行还不至于让楚帝宁愿割地也不放权。

还有什么原因?

“这使者回国一事,不如由孟卿来护送。”

孟谨行再也忍不了,他不顾岑道阻拦:

“陛下!西境已然动荡,您便是肯让步割地,他们也不会放过这次撕下大楚一块肉的机会!诏国和他们养的鹰隼一样!是不会知恩领情的!”

楚帝霎时变了脸色,阴沉可怖。“打仗?孟慎言,你年纪轻轻,知道打仗要耗费多少物资和财力吗?!”

“陛下恕罪!末将不如户部清楚,但末将知道,若将城池白送给诏国,百姓必将遭……”

“闭嘴!”楚瑞暴怒,摔了奏折,“你是在质疑朕的谕旨吗!”

孟谨行不顾岑道抓着的胳膊,执意继续:“一座城池不可能满足诏国人的胃口,以诏国之凶残,到时西境又将是白骨露野之景!”

“你好大的胆子孟慎言!敢指责朕?来人!把姓孟的给朕拖下去!杖责三十!”

与此同时,楚都城门下。

沙尘扬天,紧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守城士兵听见动静,紧张地探头查看。

狂命奔来的驿卒摔下马,半身血迹,他高举起被牛皮袋包好的军报,声嘶力竭:

“西境八百里加急——霁城破了!”

孟将军那三十板子终究是没挨成。

人还没摁下,带血的战报就被紧急送进了宫。

御书房里噼里啪啦地砸了好一阵东西,孟谨行又被拎了回去。

进屋后就见六部尚书挤在一起对着战报扣头,孟谨行扫了一圈,瞧见岑道揣着袖子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有些沉。

孟谨行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跪到楚帝面前,就被兵部尚书一把抓过去一起扣头。

战事不是今日起的,而是七天前。

孟大帅的死讯没瞒住。

西境巡防虽照常,可孟家父子都太久没露面了,一个小卒发现了百夫长贪污,在帅帐换防时闯了进去,想要找孟大帅告状——却只看到了冰棺里的尸首。

第二日天还未亮,西诏就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两天之内,连破三道防线。第三天诏**队到了霁城,一天急攻便拿下了。

霁城是西境最重要的一处要塞,过了霁城,就有直道可抵楚都。

这是三天前的战况,驿卒在路上跑了四天,已是极限速度。

可对瞬息万变的战况来说,四天,若是顺利,诏国大军都该到城门口了!

孟谨行捏着战报,气得脸色发青。

那狗皇帝还一心想着割城池给那帮孙子!

旁边的兵部尚书识眼色地拍拍他肩膀:“小孟将军缓缓,喘口气再说。”

“我必须立刻回去。”孟谨行咬牙道。

吏部尚书:“是,这是自然。只是陛下方才让咱们商量出一个能坐镇一军的主帅来……”

他试探着问,“不知小孟将军可有推荐的人选?”

旁边只剩还在争的脸红脖子粗的户部尚书的声音,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都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无他,这些年因着有与诏国通商,西境勉强算太平。堪用的老将……除了主帅,都逐渐被陛下换了。

陛下收权多年,要他们二人此时给出个能堪用的人选,实在是为难他们了。

孟谨行心里过了一遍名单,父亲虽然留有可用的亲信,但那些人的职位都不算太高,代一境主帅是不行的。

他自己更不必说,西境虽也有战事,但都不大,除了年纪太轻,也没有统领全军的经验。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功名拿西境军冒险。

上一个敢直接上手主帅的……

孟谨行忽地抬头,看向了角落的玄青男子。

兵部尚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也眼睛一亮。

孟谨行望着那玄青衣袍的男人,笃定道:“他可以。”

岑道接收到孟谨行投过来的目光,怔然一刹。

他被召回都来,说白了就是软扣押,两年下来已经不敢再想回到北境之事。因此方才下意识避开了众人的讨论。

再者,若他表现得积极,怕是那位又要忌惮。

孟谨行定定看了他一眼,随后径自走到楚帝面前,跪地拱手:“陛下!西境军统帅一职,末将斗胆提议由国子祭酒岑修远暂代!”

相月白进宫的时候,正撞上岑道和孟谨行出来。

先出来的还有各部尚书,众人皆步履匆匆,相月白站在台阶上,侧身让路。

岑道从高阶上走下来,孟谨行正与他说话,看到相月白后识相地闭了嘴。

相月白裹着自己的墨蓝斗篷,眼观鼻鼻观心,没注意都有谁。

恰是抬头时,岑道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过去。

她愣怔一瞬,眼前浮现昨晚的场景——

说完那句话她才意识到二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岑道先是沉默了许久,才道:“何出此言?”

相月白简直无语笑了,“你猜孟小将军为何没叫禁军拦我?”

岑道顿了顿,“因为我同他说过,你是我的学生。”

“哦,看来你对我很好这件事,现在只有你本人不知道啊。”

岑道的冷硬外壳在暴雨中崩裂出一隙,让相月白由此窥见一丝真相。

他从一开始就对她太好,加之谢听风对岑道的信任也非同寻常……岑道以前就认识她也未可知。

“我进国子监,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此前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相月白继续道。

“岑祭酒,难道你还对别的学子说过,‘凡是我能照拂之处,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你担的’这句话吗?”

月明星稀,夜里虽冷风迎面,可身后的胸膛宽厚温暖。相月白声音很轻,但她知道岑道听见了。

可他的呼吸也沉了下来。

拽着缰绳的修长十指收紧。

她的手臂忽然被抓住,相月白遽然一惊,差点下意识一胳膊肘捣回去。

“相姑娘。”她听到岑道的嗓音低沉而严肃,“我对你说过的这话,绝不可再对别人提。”

“先前是我疏忽了,只是离开国子监后,请相姑娘务必忘了岑某,如若遇见,也务必要装作生疏。”

他抓着胳膊的手愈紧:“尤其是在宫里。”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相月白,你一定、一定要记住。”

他说完便立刻放手下了马,留相月白还在震惊茫然之中。

岑道立在马下,本想转身就走,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月色之下,宽袖随着动作滑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抓起斗篷边缘,重新掖好,而后长腿后撤两步。

相月白看着长身如玉的男子立在两步之外,拱手躬身行了拜别礼。

然后袍角翻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月光笼罩之地。

——岑道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径直走了过去。

完美执行着他昨晚说过的话。

石阶上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孟谨行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相月白也没看过来。

她甚至没有什么惊讶难过的神情,只是垂眸地拢了拢斗篷,等待着人群散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孟谨行搭上岑道的肩膀:“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岑道莫名地看他一眼:“没有。别胡说。”

“那你们这互相不熟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啧,少蒙我,你小子在北境的时候治军比你爹还严,别说女子,什么活物也近不了你的身。你对她的特殊都快刻脑门上了……”

“你也看出来了。”岑道打断了他,“她昨夜也说了这样的话,我对她好,你们都看得出来。”

昨夜他最后一次回首,瞧见相月白略苍白的面容被兜帽的毛领簇着,下巴瘦出了尖,黑凌凌的眼睛一瞬不转地注视着他。

她似乎想问什么,但只是将缰绳抓得更紧。

孤冷又执拗。

仿佛明月破碎成一地霜。

她似乎一直是这样,被灭门击碎,被生存击碎,被奔波和疲惫击碎,最后被真相击碎。

可偏偏一次次执拗不肯认命。

于是从破碎的断壁残垣中一次次地站起来。

可他注定只能是在暗处注视的那个人。

岑道敛目轻道,“她无心之言,可我遽然惊醒……她在我身边,就会被那人看见。”

孟谨行一怔,“为……”

话音未落,他忽地明白了岑道的意思。

“……你是说那姑娘会成为下一个王爷。”

岑道没有否认。

孟谨行沉默下来,半晌,抬手用力拍了两下岑道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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