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吴郁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单词表第三单元,十个单词,他看了三遍,一个都没记住。不是不想记,是脑子不转。字母在页面上排成一行一行,他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谁都不认识谁。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又打开。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从第一个单词划到最后一个,一个都没留下。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江腾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明天英语课讲卷子。你把定语从句那几道题再看一遍。”他回了“知道”。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第三单元的单词,我一个都记不住。”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在干嘛?”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第二天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纸袋旁边放着一盒牛奶,吸管用透明胶粘在盒子上。他把纸袋折好口,塞进桌洞里。牛奶放进书包里。
第一节课是英语。李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的练习。吴郁宁把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他把定语从句那几道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都会了。他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从桌洞里掏出单词本,翻到第三单元。十个单词,他昨天晚上记了半宿,现在看着还是眼生。accelerate,加速。他看着它,它看着他。他把单词本合上,塞进桌洞里。
下课的时候,江腾岷经过他的座位,停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昨天的单词背了吗?”
吴郁宁没有说话。江腾岷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背?”江腾岷问。
“背了。记不住。”
江腾岷没有追问。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放在吴郁宁面前。
“第三单元的?十个?”
“嗯。”
“你念一遍。”
吴郁宁看着那页白纸,念不出来。他记得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单词,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字母在页面上跳舞。但他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accelerate。”江腾岷说。
“……加速。”
“accelerate。再念一遍。”
“accelerate。”
“accommodate。”
“……容纳。”
“accommodate。再念一遍。”
“accommodate。”
江腾岷一个一个地念,吴郁宁一个一个地跟。念完十个,江腾岷把笔记本合上。
“你写一遍。”
吴郁宁拿起笔,在白纸上写。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accomplish,according,account,accumulate,accurate,accuse,accustom。写完十个,他放下笔。江腾岷拿起来看了一遍。
“accommodate少了一个c。accompany少了一个a。accurate拼错了。”
吴郁宁把本子拿回来,在下面又写了一遍。accommodate,accompany,accurate。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昨天晚上背了多久?”江腾岷问。
“不知道。很久。”
“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江腾岷没有说话。他看着吴郁宁,吴郁宁没有看他,盯着本子上的字。
“你以后晚上别背了。”江腾岷说。“早上背。早上脑子清楚。”
“早上没时间。”
“我帮你。每天早上考你十个。”
吴郁宁抬起头。江腾岷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不用——”
“我知道。”江腾岷打断他。“你怕我累。我知道。但我怕你睡不够。”
吴郁宁没有说话。江腾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明天早上,巷口。我考你十个单词。背不会不许走。”
他走了。吴郁宁坐在座位上,盯着本子上的字。accommodate,accompany,accurate。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桌洞里。
中午,吴郁宁去食堂吃饭。他打了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江腾岷。盘子里是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旁边还多了一碗紫菜汤。
“这里有人吗?”吴郁宁问。
“有。你。”
吴郁宁坐下来。江腾岷把汤推到他面前。
“喝汤。”
“不用。”
“你嗓子哑了。”
吴郁宁愣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确实有点哑。他昨天晚上对着单词本念了半宿,念到嗓子发干。他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紫菜汤很淡,飘着几片虾皮,咸味很轻。
“昨天晚上念了多久?”江腾岷问。
“不知道。”
“念到嗓子哑?”
吴郁宁没有回答。他把汤喝完,把碗放下。
“你以后晚上别念了。”江腾岷说。“背单词不是靠念的。你得写。写三遍,再造句。”
“我写了。记不住。”
“那是因为你只写不看。你写了就扔一边了。”
吴郁宁抬起头。江腾岷正看着他,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就扔?”吴郁宁问。
“猜的。”
“骗人。”
江腾岷笑了。“你把单词本给我看看。”
吴郁宁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递给他。江腾岷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一单元,二十个单词,每个写了三遍,旁边还画了小人。第二单元,十个单词,每个写了三遍,没有小人。第三单元,十个单词,写了三遍,但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一个几乎认不出来。
“你写到后面就没耐心了。”江腾岷说。
“嗯。”
“ADHD。”江腾岷把本子还给他。“你不是记不住。你是写烦了。”
吴郁宁把本子塞进口袋里。江腾岷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两块放到吴郁宁碗里。
“吃。吃完了我教你一个方法。”
吴郁宁把排骨吃了。江腾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巾上写了几个字。
“你以后别一次写十个。一次写三个。写三遍,念三遍。然后写下一个三个。写完了再把前三个念一遍。”他把纸巾推过来。“试试。”
吴郁宁看着纸巾上的字。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遍。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又写了一遍。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记住了吗?”江腾岷问。
“不知道。”
“那你现在念一遍。”
吴郁宁张开嘴,又合上了。accelerate,accommodate……第三个卡住了。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accompany。”江腾岷说。
“accompany。”
“再念一遍。”
“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
“晚上回去再写三遍。明天早上我考你。”
“嗯。”
江腾岷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吴郁宁坐在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看了一遍。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他把纸巾叠好,放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郁宁把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写完之后,他把纸巾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巾折好,塞进单词本里。
放学的时候,吴郁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纸条拿起来。上面写着:“明天早上七点。巷口。考单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口袋里还有烟,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便利店的玻璃窗。玻璃上贴着“热饮”两个字,红色的,在灯光下很显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过来坐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说大理要降温了,下周最低气温零下一度。
“明天多穿点。”杨阿姨说。“你那件卫衣太薄了。”
“嗯。”
“你那个同学,姓江的,今天又来了?”
吴郁宁愣了一下。“没有。他早上在巷口等我。”
“他天天等你?”杨阿姨看着他。
吴郁宁没有说话。杨阿姨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碗汤。你妈说你小时候不爱喝牛奶,就爱喝这个。”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番茄鸡蛋汤,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烫得他龇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汤很浓,番茄炖烂了,鸡蛋花散在里面,黄澄澄的。
“好喝吗?”杨阿姨问。
“嗯。”
“你妈说你这几天给她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
“让我好好吃饭。”
杨阿姨笑了。“你妈就操心这个。每次打电话都说这个。”
吴郁宁把汤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我上去了。”
“嗯。早点睡。”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摊在桌上。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遍。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写完之后,他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巾折好,塞进单词本里。
他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他把那十个单词看了一遍,闭上眼睛。accelerate,加速。accommodate,容纳。accompany,陪伴。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又念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单词背了吗?”
“背了。”
“三个都会了?”
“嗯。”
“那你念一遍。”
他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accelerate,accommodate,accompany。”发送出去。
“对了。明天早上考你剩下的七个。”
“嗯。”
“你早点睡。别熬夜。”
他打了两个字:“没熬。”
“骗人。你昨天嗓子都哑了。”
他看着屏幕,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明天我给你带豆浆。杨阿姨打的。”
他打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回到桌边,他把单词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到第三单元。accommodate,他少写了一个c。他在旁边又写了一遍。accommodate。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灰色的卫衣——江腾岷给他的那件。袖子长了一截,他把手指缩在里面。他把卫衣搭在椅背上,转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卫衣还搭在那里。他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他坐在床边。手指碰到卫衣的袖子,袖口磨得起毛了,软软的。他把手指缩进去,碰到那个他之前打的线结。硬硬的,硌着指尖。他把线结捻了捻,线结松了一点。又捻了捻,散开了。细丝散在指尖,软软的。他把细丝拢在一起,重新打了个结。结比之前小了一点。他把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把卫衣放在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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