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辞家

嬷嬷当晚宿在沈家偏房,翌日天刚蒙蒙亮便来唤她起身。

沈蘅跟着嬷嬷走出小院时,父亲正等在门口。

沈霖站在老槐树下,背微微佝偻着。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鬓边却已白了大半。科场舞弊案发后,他被夺了官职,贬为庶人。虽然保住了性命和一条老腿,但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他看到女儿,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扯起来。

“蘅姐儿。”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蘅快步走上前去,仰头看着父亲。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那么多,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曾经提起笔来便能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前世父亲最后的结局。

她入宫后第三年,沈霖在狱中病故。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从太监口中听到一句轻飘飘的话:罪臣沈霖,已于三日前病殁。

那时她在冷宫,连哭都不能出声。

“爹。”沈蘅的声音有些哽。“您要保重身体。”

沈霖摆摆手:“爹没事,不当官了反倒轻松。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若不想去,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求个恩典。”

沈蘅摇头:“爹,圣旨如山,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话。可正是因为她说的太对了,他才更心疼。太懂事的女儿,都是被逼出来的,她不是天生就这么冷静,是这段日子让她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蘅姐儿。”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爹看你今天早上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沈蘅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她只是笑了笑:“女儿只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沈霖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爹写给京城一个旧友的信,你收好。若在宫中遇到难处,或许能用上。”

沈蘅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她知道父亲说的“旧友”是谁——那人曾是父亲的门生,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她不知道这封信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她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

“多谢爹。”

沈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是他从她七八岁以后再没做过的动作。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发丝,但那温度烫得沈蘅眼眶发酸。

“活着回来。”沈霖说。“别的不重要,活着最重要。”

沈蘅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身后的嬷嬷咳了一声,示意时辰到了。

沈蘅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她回头,看到母亲站在身后,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一滴泪。

“蘅姐儿。”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娘知道你不愿意去,娘也知道你心里苦。但进了宫之后,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提。”

“我知道。”

母亲点点头,松开手。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塞进沈蘅手里:“这是娘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沈蘅握紧那只荷包,发现荷包的温度比她的手还要烫。

那里面装的不是平安符,是银子。她捏了捏,大约有二十两,是母亲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母亲把所有的体己都塞进了这只小小的荷包里,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她抬眼看母亲,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隔着袖子,那信被她捏得发热,纸面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她把信和荷包一起收好,贴身放着一封信、一只荷包,就是她闯这座宫城的全部行囊了。

沈蘅把荷包贴身收好,再次向父母行了一礼:“爹,娘,你们回去吧。”

她没有再多看,转身跟着嬷嬷走了。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心里的那座堡垒就要塌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像个孩子一样,断断续续的。

沈蘅的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回头。

宫车就停在巷口。外表朴素,但车帘上绣着宫徽。沈蘅上一次见到它,已经是在上辈子的模糊记忆里了。那时候她满心都是离家的恐慌,连这辆车的样子都没敢仔细看,只记得帘子上的绣纹在眼前晃啊晃,晃得她头晕。

她扶着车沿上了车。车厢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同批选秀的秀女。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挺直腰板试图维持镇定,有的一脸紧张地拨弄着衣角,还有人攥着一封信反复摩挲,像是要从那几行字里汲取最后的勇气。

沈蘅扫了一眼,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桃红褙子的少女上了车。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一上车就将车厢里的人都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沈蘅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蘅认出了她。

郑家的女儿。上一世被封为贵人,后来因为得罪了德妃被打入冷宫——比她还早一年。

她看沈蘅的目光,沈蘅知道是什么意思。沈家败了,她是罪臣之女,在这些出身清白的秀女眼中,她是不配和她们站在一起的。

但沈蘅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反而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郑秀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撇了撇嘴,别过头去。

车帘放下,车厢内暗了下来。

车轮滚动,宫车缓缓前行。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的马蹄声。沈蘅靠在车壁上,对面一个圆脸的秀女从上车起就在偷偷看她,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沈蘅迎上她的目光,对方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去。

沈蘅没有在意,闭上眼。她记得这条路,从沈府到宫门,大约要走一个多时辰。上辈子走这条路的时候,她满心都是忐忑和对未知的恐惧,连窗外的风景都不敢多看一眼。

如今她坐在这辆车上,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她知道这条路尽头等着她的是什么。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是一场她赢则生、输则死的棋局。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下过一次了。

这局棋的规则、陷阱、暗雷,她全都见过。

沈蘅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街景在后退,熟悉的街巷、店铺、人群一一掠过。她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墙角晒太阳的猫……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这些东西,她前世在冷宫里想了无数次。

她深深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些画面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宫车继续前行,朝着那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城驶去。

路面渐渐从青石板变成了平整的汉白玉。车轮的声音变了,车厢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紧张。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有人阖上眼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菩萨做最后的讨价还价。

沈蘅感觉到车速在减慢。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宫门就在前方。

朱红色的大门,门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前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扇门成为她的囚笼。

沈蘅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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