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侧殿的窗纸透进来一层薄光。沈蘅走到自己位子坐下时,白芷已将手炉换了新炭,搁在她脚边。
各宫主位陆续进殿。徐贵人进门时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移开了。静妃今日到得比平时早,落了座便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没有看向任何人。
李嫔的位子是空的。
皇后进殿,议事开始。掌事宫女念名单,念到长春宫时,皇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过来:
“宁妃妹妹,长春宫去年冬炭用了多少斤?”
沈蘅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数字,去年冬炭的核销是她亲手签的字。总数是四百二十斤。她记得。开口时,那个数字在舌尖上顿了一息。
“四百二十斤。”
皇后没有移开目光。那段空白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但在殿内安静的气氛中像一粒沙落在绸面上。
“那今年按份例增两成,妹妹的位份该是五百零四斤。本宫让尚宫局照这个数拨。”
沈蘅垂眼:“谢皇后娘娘。”
后半程议事恢复平稳。刘嫔坐在东侧第三把椅子上,偶尔抬头应一句。散席时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像想起了什么。
“宁妃娘娘。”她的声音不大,带着闲聊的语气,“臣妾前几日翻旧档,看到沈大人天启二年的一份奏对摘要。沈大人当年在工部,水利上的见解连内阁都夸过。娘娘可还记得那些旧事?”
沈蘅的目光落在廊柱之间。父亲的奏对摘要。她记得父亲写过关于永定河堤防的条陈,其中一份被抄送内阁。但那些画面的边角是模糊的。
“父亲在工部那些年写过不少东西。姐姐问的是哪一份?”
“水利那篇。”刘嫔的语气仍然随意,“臣妾也是翻到了随口一问。都隔了这些年,娘娘不记得也正常。”
她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沈蘅看着她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拐弯。今日皇后刚问完冬炭的数字,刘嫔后脚就提起了父亲在工部的旧事。
次日议事,皇后没有点名。散席后刘嫔在甬道上追上来,手里端着一碟山药糕,说是小厨房新做的,请沈蘅尝尝。沈蘅接过来道了谢。刘嫔咬了一口糕,像随口聊天一样问了一句:“宁妃娘娘的父亲,当年被贬之前,是不是在工部左侍郎任上做过两年?”
“是。天启二年春上离的任。”
“那也快五年了。”刘嫔的语气仍然很轻,“臣妾记得沈大人当年是被人参了一本。参的内容,娘娘还记得么?”
沈蘅的目光落在碟子里的糕点上。她记得那本参折的内容。父亲是因科场案被牵连的。可是她记得这些,是因为笔记簿上写过不止一次,还是因为脑子里真的有这段记忆?
“科场案。”
刘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咬完最后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臣妾也是多嘴。宁妃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她行了一礼,往自己殿的方向走了。
沈蘅端着那碟糕走回长春宫。白芷在廊下迎上来,接碟子时看到她指尖泛白。
“主子?”
沈蘅没有答。她走进内殿,在案前坐下,伸手翻开笔记簿,指尖沿着一行字滑过去,停在某个位置,又合上了。
第三日。
凤仪宫议事过半。皇后核完了祭器清单,目光落在沈蘅的方向。
“宁妃妹妹,前几日议腊祭仪程的时候,妹妹说用牲六头、祭器八尊,这是尚仪局的数还是礼部批的数?”
沈蘅的手搭在案沿上。用牲六头是礼部批的,祭器八尊是尚仪局记少了。她知道。皇后问的是出处。她端起茶盏,放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她把盏壁在指尖转了一下才放回去。这几息里她没有想起那日自己在东次间说过什么。
“是礼部的数。”
皇后没有继续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散席时沈蘅站起来,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她没有回头,但那声音的节奏她认得。
翠微端着茶盘从侧廊过来,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步,像是恰好与散席的人流相遇。她没有看沈蘅,侧身让路时压低了声音:
“主子,腊祭仪程那日您说的是‘八尊是对的,礼部存档如此’。”
话落,人已经侧身过去,端着茶盘走向主位。动作自然,和任何一个恰好经过的宫女没有区别。
沈蘅没有停步,没有点头。她跨过门槛,走进廊道。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记起来了。那日徐贵人先提的这个问题,她答了。她没有说错,她只是忘了自己说过。
傍晚,她坐在案前翻笔记。烛火照在纸面上,她看到那日仪程单的批注栏里,自己写了一句“礼部八尊,尚仪局少记,已改”。字迹是自己的,可是她看着那行字,像看别人写的。
她把笔记簿合上了。
第四日,翠微没有来凤仪宫。
沈蘅在议事上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皇后没有点名。后半程议的是年关赏赐的标准,条目琐碎,节奏慢。刘嫔坐在东侧第三把椅子上,没有开口。
散席后沈蘅沿着甬道往回走。白芷从身后追上来,气息还没喘匀。
“主子,翠微姑娘让奴婢带句话。她说尚宫局今日忙,过不去。”
沈蘅没有说话。
第五日。
凤仪宫的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皇后进殿,议事开始。核到各宫腊月祭服的裁制进度时,皇后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宁妃妹妹方才说的那个数字,是哪个底册上的?”
沈蘅的手指停在案沿上。
她方才说了一个数字。她说了什么?祭服裁制的件数,还是工期?她记得自己说了,但当皇后问及出处时,那个数字的来源在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是底册上写的,还是别人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推算的?
她顿住了。
殿内的安静拉长了一瞬。足够皇后抬眼。足够刘嫔的茶盏停在半空。足够静妃的目光从窗纸上移回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先帝腊祭旧例,主子。”
声线压得极低,低到像唇齿间漏出的一缕风。那声音停在一臂之外的距离,是端茶宫女的位置。
“天启三年的祭服用银红,五件。”
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沈蘅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那盏茶放下的位置比平时偏左了半指,茶盏边缘搁在一份摊开的旧档上。是尚宫局归档用的夹签纸,签纸一角压在盏沿下。
开口时声音平稳:“臣妾说的数字是尚仪局旧档上记录的。天启三年腊祭御制祭服用银红料五件,尚功局存档的裁制记录映证了这一点。”
皇后看着她,停了两息,翻了一页纸:“那就按这个数报尚功局。”
沈蘅垂眼:“是。”
她没有看身后那个位置。她不需要看。那沓夹签纸今早翠微说要送去凤仪宫归档。盏沿压着尚宫局的签纸。递茶的节奏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的声线她听了两年。
散席后沈蘅走得比平时慢。甬道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她眯了一下眼。走出不到十步,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宁妃娘娘。”
刘嫔的声音。沈蘅停下脚步,转过身。刘嫔站在凤仪宫门口的石阶上,表情和那日在甬道上闲聊时一样自然。
“臣妾今日听到一个说法。说沈大人在天启二年之前和太医院的徐太医有过往来。臣妾想着,娘娘也许知道这事。”
沈蘅的目光没有动。
刘嫔没有等她回答。她笑了一下:“臣妾也是听人说的。这种旧事,真假难辨。”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沈蘅站在原地。徐太医。天启二年。刘嫔替皇后问的。那些闲聊、那些旧事、那些无害的问候,合在一起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准确地落在她记忆的边界上。
她转过身,继续往长春宫走。
入夜,长春宫。
沈蘅坐在案前。烛火照在纸面上,摊开的笔记簿翻到符号那一页。红绳在腕上绕了三道,最靠近手腕的那个结她记得含义,最远端的那个她已经想了很久。
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后廊的方向。
白芷在帘外站了一息才开口:“主子,静妃娘娘从后廊过来了。”
沈蘅没有放下手。白芷退到门边,帘子掀开的声音很轻。静妃跨过门槛时,目光先落在案上摊开的笔记上,移到沈蘅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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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第二一四章 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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