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德妃赔罪

沈蘅听到通传的时候,医书刚翻开一半。她合上书页,心里转了几转:德妃亲自登门,这在后宫里不是一件小事。一个妃位的人亲自到贵人的住处,不管什么理由,落在别人眼里都是一种姿态。她来的时候排场不算大,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手捧锦盒,两个手提食盒,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拿。她站在毓秀阁院门口,先让小太监通报了一声。

沈蘅起身迎到院门口,行了一个礼:"德妃娘娘大驾光临,臣妾有失远迎。"她行礼的幅度恰到好处,是在开门前的一瞬间就计算好的。

德妃生了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正是这种脸,让人很难对她生出戒备心。她伸出手虚扶了一把,笑着说:"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说着跨进了院子。她在院子里站住,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新刷的院墙、廊下晾着的药材、墙角那棵刚扶正的凤仙花,说了一句:"毓秀阁被你收拾得有模有样。"

沈蘅引她进屋,让翠微上茶。德妃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的文竹和医书,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她没有急着开口说正事,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

沈蘅注意到她叹气的分寸:不重,重了显得刻意;不轻,轻了听不到。刚好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又不好追问的音量。沈蘅没有顺着那口气去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德妃自己开口。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恰好能让沈蘅听到。

沈蘅没有接话,等着她开口。

德妃放下茶盏,看着沈蘅,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本宫今天是来向你赔罪的。"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给沈蘅一个消化这句话的时间,才继续说下去。

沈蘅抬眼,没有说话。

德妃继续说:"端午那件事,本宫也是被人蒙蔽了。香囊里的东西,本宫确实不知情。当时病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没能及时跟你解释清楚。后来你救了太后,本宫在病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是替你高兴的。本宫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把话说开,但身子一直没好利索,拖到了今天。"她说到这里低了下头,露出一截后颈,姿态放得很低,一个妃位的人在一个贵人面前低头,这个画面如果被任何人看到,传出去都会变成德妃大度的美谈。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诚恳,措辞得体。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但说出来的时候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像是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沈蘅听她用词极为讲究,端午那件事,说的是事,不是案子;被人蒙蔽,承认了牵连但不承认主使;病了一场,给一切行为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沈蘅在心里把这些话拆开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之后,沉默了两息,低声道:"德妃娘娘言重了。端午的事已经过去了,臣妾从未放在心上。娘娘身子要紧,不必为这些小事劳神。"

德妃听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转头示意身后的宫女,两个锦盒被放到了桌面上:"这是一支老参,是本宫娘家从关外带回来的,年份不浅。这匹云锦是江南织造今年新贡的,本宫留着也用不完,你年轻,穿这样的颜色好看。"

沈蘅看着桌上的礼物,起身行了一礼:"德妃娘娘厚爱,臣妾受之有愧。臣妾年轻,不懂得这些贵重东西的用处,只怕糟蹋了娘娘的心意。"

德妃摆了摆手,说:"拿着吧。你不收,本宫这心里反而过意不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无意间的扫过,但沈蘅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那是一种在评估什么的冷静。

德妃走了之后,沈蘅站在正殿里,看着桌上那两只锦盒,没有打开。

翠微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贵人,要不要打开看看?"

沈蘅说:"打开。"

翠微打开了两只锦盒。一支老参,根须完整,色泽棕黄,确实是上品。一匹云锦,银白色的底上织着暗纹,在光线下泛出水波一样的光泽。翠微仔细检查了一遍,参没有问题,锦缎里没有夹层,食盒里的点心也是普通的桂花糕和绿豆酥。

翠微说:"东西没问题。"

沈蘅点了点头。东西没问题,不代表人没问题。德妃亲自登门道歉,这个姿态本身比礼物更重。一个妃位的人向一个贵人低头,无论理由是什么,在外人看来都是德妃大度、不计前嫌。但从今天起,如果沈蘅再提端午香囊的事,就是她不识抬举了。德妃这一趟是赔罪,更是坐实和解。一旦坐实了,沈蘅就失去了拿端午往事做文章的可能。换句话说,德妃用一盒点心和一匹布,就堵住了她的嘴。

沈蘅把那支老参放回锦盒里,对翠微说:"收起来,不要动。这支老参留着,以后也许用得上。"翠微把锦盒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贵人,那德妃这事就这么算了吗?往后她要是再来,咱们还接不接?"

沈蘅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墙上还挂着水珠的瓦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德妃的赔罪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伤不了人,但架在脖子上,让你不敢乱动。她不打算接这把刀,也不打算推开它。她打算让它就这么架着,等到挥刀的人自己手酸的那一天。

翠微在身后没有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沈蘅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把那支老参和那匹云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老参可以入药,云锦可以裁衣。东西是无辜的,但送东西的人不是。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已经扶正的凤仙花,花无根则死,人有根才能站住。她的根在哪里?太后是一根,帝王是一根,毓秀阁是她刚刚扎下去的新根。而德妃今天来,是要松动她脚下的土。

但沈蘅也知道,德妃这一趟也暴露了一件事,德妃愿意亲自登门,说明沈蘅在德妃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不能忽视的程度了。一个妃位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向一个贵人低头。德妃低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怕沈蘅手里握着什么把柄,二是她在为下一步更大动作铺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德妃急了。而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沈蘅把这两只锦盒的事在心里放好,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没有看完的医书。书页上的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清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不像她手记上的那些字,一天一天地模糊下去。她又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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