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已经躺下了,正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院门外有人在轻轻叩门,不是急切的敲法,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叩击,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叩了三下,停了一阵,又叩了两下,比前三次更轻,几乎要被虫鸣盖过去。
翠微披衣出去看了看,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回来,神色有些紧张,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贵人,徐贵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她的呼吸有些促,显然是被深夜来客惊到了。
沈蘅坐起来,没有点灯。黑暗中她摸索着披了一件外衫,手指熟练地系好带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深夜来访,必非寻常。她走到正殿,月光从半开的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是一匹被裁开的素绢,边缘处渐渐融入黑暗。空气里有夏夜特有的湿润气息,夹杂着庭院里草木的淡淡青气。
徐贵人站在殿内的月光边缘,衣裳还整齐,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绾着,没有一丝散乱,不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她是有备而来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表情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她的站姿透露了一种紧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沈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上茶。黑暗中,视觉之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徐贵人的呼吸声,比平时略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能听到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能闻到徐贵人身上带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气息,是她送的那盒药膏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坐了几息之后,徐贵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沈蘅面前。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在碰到桌面的时候颤了一下,像是怕这张纸会咬到她的手,又像是在做一件不可挽回的事。
沈蘅没有立刻打开那张纸。她先看了徐贵人一眼……借着月光,她看到徐贵人的眼睛里交织着紧张与犹豫,还有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有的紧绷感,像是破釜沉舟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神情。沈蘅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稳:"这是什么?"
徐贵人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今天下午去长春宫送绣品,走到后窗的时候听到德妃和身边的掌事姑姑在里面说话。她们不知道我在外面……"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听了一会儿,她们提到下个月中秋宫宴,说要在宴席上让……让您出丑。具体怎么安排我没有听全,但我听到了两样东西……酒和琴。"
她说出"酒和琴"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蘅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她伸手拿起来,借着月光凑近看了看,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有的地方字迹淡了,像是写到一半笔尖的墨不够了,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几乎透到了纸背。上面写的是徐贵人能回忆起来的德妃和掌事姑姑对话的片段,零零碎碎的几行字,语句不完整,有几处还画了线表示不确定,但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秋宴,酒水,琴艺。
沈蘅把纸叠好放在桌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她看着徐贵人,月光下对方的脸庞轮廓柔和,但眉眼间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决绝。她问了一句,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徐贵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口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黑暗里的什么听到一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会被打死在哪个角落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替我收尸。上次您帮了我,给我药膏,说'被打就来找你'……您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颤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里含着的分量连她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她接着说,语气更低了:"我知道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您帮了我,我总要拿出值得您帮的东西来。我没有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和我听到的这些话。"
沈蘅看着她,在月光下看了很久。她能感觉到徐贵人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份恐惧,那份绝望,那份孤注一掷的决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徐贵人。窗外有虫鸣,不急不缓,像是在替这沉默计数。片刻后她转过身来,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叠的光影:"你送来的情报我会去核实。如果属实,我会护着你。"
徐贵人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在月色的映照下像碎银一样发亮,但她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她用力忍住了。她没有说谢,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承诺接住了,收好了。她站起来,从侧门悄悄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裙摆擦过门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消失在月色与夜色交界的暗处。
徐贵人走了之后,沈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把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反复揉碎重组,酒和琴。酒可以下药,琴可以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丑。但德妃的手段不会这么直白,明面上是酒和琴,暗地里一定还有第三层她看不到的东西。她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德妃的每一步都提前拆解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蘅让翠微去打听了两件事……中秋宫宴上负责酒水的人是谁,以及有没有人提过让她在宴上弹琴的事。翠微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两个消息:酒水由御膳房的赵管事负责,是上次宫宴筹备时打过交道的那个人,目前一切正常,酒水的采买和调配都没有异常;至于弹琴的事,暂时没有人正式提过,但翠微打听到德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前两日去过教坊司,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以德妃在宫中的关系网,临时安排一个"请宁贵人献曲"的环节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提前知会任何人,只需在宴上当众一提,以她的位份,无人会驳这个面子。
沈蘅听完汇报,点了点头。她把酒和琴这两条线放在心里,像两根线头,松松地握着,等着它们在某一天被拉紧,那一天,就是中秋。
她坐在书案前,拿出记忆手记,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七月廿二,徐贵人深夜来访,提供德妃中秋宴情报,涉及酒水和琴艺两项。德妃欲在宴上令我出丑,具体手法未知。情报可信度:待核实。下面她又加了一行:徐贵人,已通过验伤核实其被德妃殴打的事实,目前可信。但还需一次实质性考验才能确认是否真正可用。翠微来添茶的时候看了手记一眼,识不得几个字,只是看到贵人在写东西就安静地退了出去,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蘅合上手记,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她在心里把中秋那天的每一个环节从早到晚过了一遍,从晨起请安到晚宴入席,从席间座次到酒水顺序,从何人致辞到何人献艺,每一处都可能是陷阱。她琴艺平平,入宫后也从未在人前弹过,这是德妃不可能知道的信息。德妃算到了一切,却算不到这一点。如果有人在宴上提议让她弹琴,她需要事先想好应对之法,不能到时候慌了手脚。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她没有立刻入睡,闭着眼睛,把中秋宴那一天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过了一遍,寻找每一处可能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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