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圣心

中秋宴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封弹劾奏折已经递到了御前。

御史张仲先的折子写得毫不留情,措辞如刀。他在奏折中说……宁贵人乃罪臣之女,按祖制本不应入选后宫,皇上不仅封其贵人位份,还频频召其至养心殿伴驾,近日又在宫宴上纵其吟诗弄文、博取圣心,此举有违祖制,恐引后宫不安、朝纲紊乱。奏折洋洋洒洒数百言,引用了两朝祖训,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宁贵人的存在本身说成了后宫不安的根源。其中有一句写得尤其刺目:"后宫之宁,在礼不在宠。宠一人而乱众心,非社稷之福也。"

帝王看完这封折子的时候,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握着奏折,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缓缓扫过。他没有批红,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中不发,而是提起笔来,蘸饱了朱砂,直接在折子的末尾写了一行朱批。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像刀锋划过丝绸。

朱批只有两行字:宁贵人救太后有功,朕赏其才学,何罪之有?张御史若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去查查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两去了哪里。

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笔杆和砚台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把折子丢给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说了一个字:"退。"

这句话从养心殿传出来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宫。乾清宫的太监把消息递给了各宫的首领太监,首领太监们压低了声音转告了各自的主子。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在喝茶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茶盏的盖子发出一声脆响;有人在梳头的时候停了手,握着梳子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有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动的树影,沉默了很久很久。这不是帝王第一次为一个妃嫔出头,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之上为一个妃嫔说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朱批的形式落在奏折上,毫不避讳,不留余地。这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公开表态:宁贵人,朕护着。

沈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毓秀阁里翻看李太医给她的那本《伤寒论》。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翠微从外面快步回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了几分。她进了门之后先把门掩上,走到沈蘅身边,俯下身,把听来的消息低声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自豪。她说完之后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沈蘅,像一个等着看烟花绽放的人。

沈蘅翻书的手指没有停。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翻过一页书,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翠微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贵人,您不觉得高兴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像是一个兴冲冲跑来报喜却发现自己报错了时机的人。

沈蘅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静如秋天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高兴。"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自欺欺人的意思,"但高兴完了,就是更多的眼睛盯着我。"她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敲书皮,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沉闷而笃定。"皇上今天替我说话,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想看我倒下去。在后宫里头,帝王的态度是一把双刃剑……它挡得了明枪,挡不了暗箭。"

当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帝王传召她到养心殿。沈蘅走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落日最后的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谁在天际泼了一砚朱砂。她走进殿内的时候,帝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大殿里没有点灯,光线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嵌在光影交界处的一幅剪影。她没有立刻行礼,因为帝王没有转身。她安静地在殿中站了一会儿,帝王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用下巴朝御案的方向点了一下。沈蘅会意,走到御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他上次说过的那句话"以后可以在旁边看看"的位置。她没有翻桌上的奏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允许旁观的人。

帝王站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今天早上的事,你听说了?"

沈蘅站在几步之外,说:"听说了。"

帝王转过身来。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眉眼的轮廓被暗影模糊了,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认真,认真到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仔细挑选过才说出来:"你不必在意那些奏折。朕的江山,朕说了算。"

沈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逆光中模糊的轮廓。她来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准备了很多话……感谢的话、表态的话、表忠心的话。那些话她打了无数遍腹稿,每一句都经过了精心的推敲,既不失体统又显得诚恳。但到了嘴边,她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因为那些话都太正确了,正确到说出来之后就会像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哧的一声蒸发在空气里,什么也不会留下。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它太轻了,轻到不像是一个妃嫔对帝王应有的回应。但它又是她在那一个瞬间唯一能够说出口的真心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半分计算,像一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干净而温润。

帝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没有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像是两个都在深渊边上走过一遭的人,在黑暗里互相看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确认了对方也看到了同样的深渊,看到过同样的黑暗,够了。

沈蘅行了一个礼,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在宫道上,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那个"好"字还在她胸口搁着,像一颗被体温焐热了的石子,温温热热的,不大,但一直搁在那里。她没有回头看养心殿的方向……她怕一回头,就会从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中掉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再走回去。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让自己快点回到毓秀阁那盏属于自己的灯下。

回到毓秀阁之后她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坐在窗前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没有人影的空旷院子。月光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只有一片朦胧的暗色。翠微听到动静从外间探进头来,看到贵人坐在窗前的剪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上色的瓷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打扰,轻轻合上了外间的门。沈蘅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里终于把今天所有的事情理出了一条线,帝王今天为她挡的这封折子,不只是为了护她。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他要借这件事向朝臣传递一个信号,后宫之事,前朝不得干涉。这是帝王对朝局的一次提前警告。那封弹劾奏折像一块被投入池塘的石头,泛起的涟漪远不止水面上的那一圈。而她,沈蘅,就是那块石头投入处的那一点。她既是被保护的人,也是被利用的人。想通了这一层,她的心反而定下来了,帝王护她,是因为她有价值。只要她还有价值,就不会轻易被弃。在这个后宫里,有用比什么都重要。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