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发生了一件事,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后宫。
帝王在朝会上提出要晋封宁贵人为嫔。理由是宁贵人入宫以来侍奉太后尽心、中秋宴上展露才华为皇家增光、且其父沈老爷病重时她亦克尽孝道而未曾耽误宫务,但其中最重的一条,是她以医术救太后于危难之际,此功不可不赏。帝王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合乎规矩的事情。但满殿朝臣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通知。
御史张仲先再次出列反对。他说宁贵人入宫不足一年,从选侍升至贵人才两个月余,如今又要晋嫔,升迁之速不合祖制,恐开后宫侥幸之门。他的措辞比上一次收敛了一些,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宠一人而乱众心,非社稷之福。
帝王听完他的话,没有立刻反驳。他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躬身站在丹陛之下的御史,沉默了几息。殿内的气氛在那几息之间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帝王开口了,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宁贵人救太后的时候,你在哪里?"第二句:"太后说……该赏。"
这两句话像两记闷锤,把满殿朝臣后面准备的所有反对的话都砸了回去。张仲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躬身退回了班列。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平日里与太后走得更近的老臣先后出列附议,说宁贵人晋嫔合情合理、于礼有据。风向一旦开始转,后面的人就跟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朝会上就形成了"晋封宁贵人为嫔"的定论。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用早膳。端碗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碗放下了。她擦了擦嘴角,在桌前坐了很久,目光落在面前那碟点心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既然是太后的意思,本宫自然没有意见。”话说得漂亮,语气也稳,但掌事姑姑注意到,皇后说这句话时握着帕子的手指绞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消息传到毓秀阁的时候,沈蘅在院子里晒药材。她把当归、黄芪铺在竹匾里摊匀,指尖捻起一片对着阳光看了看,纹理清晰,是好药。翠微从院门外快步跑了进来,跑到她面前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蘅听到"晋封"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枚当归的切片从她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回竹匾里,落在其他几片当归中间,像一片落叶回到了地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碎屑拍掉,站起来,腿蹲得有些麻了,站起来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她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了下来。翠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贵人,您不高兴吗?"目光里带着担忧和期待。
沈蘅没有回答。她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棵凤仙花。花的第二茬已经接近尾声,大半的花瓣已经落尽,只剩下零星几朵在枝头倔强地开着。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移动。她又升了。从选侍到贵人用了两个月,从贵人到嫔又用了两个月不到。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是一层薄冰。
宫里有句话叫"位高权重,位高风险也高"。她现在是嫔位了,可以管的事务多了,能接触的人也多了,但同时,盯着她的人也多了。以前她只是贵人的时候,德妃那样的高位妃嫔还不屑于把她当成真正的对手。但嫔位不一样了……嫔可以独立掌宫,可以参与后宫议事,可以在皇后面前有座位。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不被注意的人了。每一双眼睛都会看着她,等着她犯错。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帝王已经替她做了选择,朝会上已经定了调,圣旨已经在路上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稳稳地接住这道圣旨,在新的位置上继续活下去。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宣旨太监站在毓秀阁的院子中央,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洪亮而平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沈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听着那些公式化的骈文从宣旨太监的嘴里一字一字地念出来。那些华丽的辞藻她听不太进去,但有一句话她听得很清楚……"册封宁贵人为宁嫔"。那六个字像六枚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的耳朵里,钉进她的骨头里。
她磕了一个头,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道圣旨。明黄色的绸缎隔着衣袖落在她掌心里,沉重而温热,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铁锭,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捧着圣旨站起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金黄色的封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低头看着那道圣旨上墨迹未干的朱红玺印,心里想的是,从今往后,她就是宁嫔了。
宁嫔。她在心里把这个称呼默念了一遍。嫔和贵人之间隔着的一个品级,一道分界线,贵人还是低等妃嫔,见了高位要行礼、要避让、要称奴婢。而嫔位是中等妃嫔的开始,可以在议事时有座位,可以在年节时领到和贵人不同的份例,可以在皇后面前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高,但它是她用一步一步的谨慎和一次一次的冒险换来的。她值得这个位置。但她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退步,退步在后宫里就意味着消失。
她转身进屋的时候,经过院子里的那棵凤仙花,发现今天又有几朵花落了下来,花瓣散落在泥土上,粉色褪成了近乎白色。她蹲下来把那几片落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埋进了花根下的土里。落花归土,旧位份归旧位份。从明天开始,她就是宁嫔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觉得手掌里残留着泥土微凉而湿润的触感,那种触感真实而踏实,像一个承诺。
晚上翠微端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贵人还坐在书案前没有睡,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也没有写。翠微没有打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安静地退了出去。沈蘅在空白册子的第一页写下了四个字……"以此为始"。她看着那四个字出了神,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原本乌黑的字迹随着水分的蒸发变得沉静而牢固,像是被钉进了纸的纤维里。她合上册子,放进抽屉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只能继续往前走。回头没有路,停在原地就是等死。她把抽屉关上,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明天是册封礼,她需要精神饱满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她合上眼,让自己入睡。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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