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偏室放下手里的东西再来回话,而是径直走到沈蘅翻书的窗前,隔着窗棂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她说的是,德妃这个月以来三次在长春宫偏殿见外臣女眷,且每一次都在傍晚,人走了之后不留任何记录,连长春宫的首领太监都不被允许靠近偏殿门外的走廊。那几位女眷的身份,翠微只打听到了一位,是工部侍郎孙玉堂的夫人,据说和德妃娘家有远亲关系。
沈蘅合上手中的书页,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工部侍郎孙玉堂。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过,此人后来因科场舞弊案被革职查办。那是三年后的事情了,但假如德妃现在就和他有往来,那这个时间线就太早了,早到不可能是巧合。除非德妃不是单纯地走亲戚,她是在布局。布局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编织一张足够大、足够结实的网。沈蘅不知道德妃要网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网收紧之前看清它的方向。
她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正殿的方向。正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透出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线条。隔着庭院她能听到正殿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从音调和节奏判断出那不是日常闲谈……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句子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要紧的事,且不想被别人听到。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对翠微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和翠微刚才一样低:"让徐贵人去打听。她认识的人多,人的戒心对她也比对宫里的人低。"翠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去了偏室。
在长春宫正殿内,德妃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麻纸,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墨色均匀,字体端正而平板,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但信上的内容如果被第三个人看到,足以让写信和收信的人都人头落地,纸上写的是朝中几位重臣的近况与动向,以及德妃娘家在朝中的势力应该如何配合一封即将递上去的弹劾奏章。德妃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它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从信纸的一个角舔上去,慢慢地吞噬了纸面上的每一个字。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灰落在烛台底座上,像一枚被烧过的枯叶的骨架。她看着那些灰烬,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握着信纸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她恨。
这封信是孙玉堂的夫人今天傍晚送进来的。信里提到了一个消息,吏部最近在查一批官员的履历,其中就包括德妃的一个远房表兄。那个表兄在地方上做了几年知县,考评一直不好,全靠德妃娘家在朝中运作才没有被撤职。现在吏部查起来了,如果查出什么来,德妃娘家也会被牵连。孙玉堂在信里委婉地表示,这件事他帮不了忙,因为吏部尚书和太后是一条线上的人,他插不进手。这封信与其说是在通报消息,不如说是在试探德妃的反应。
她恨沈蘅搬进了她的长春宫,住在原本空置的东侧殿里,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她眼皮底下。她恨帝王为了那个罪臣之女在朝堂上和满朝文武对着干,把那个女人从选侍一路抬到了嫔位,速度快得像是在故意羞辱其他所有妃嫔。她恨沈蘅今天把徐贵人调到了长春宫来,一个嫔可以管辖贵人的调配,这于礼法上说得过去,但在德妃看来,这等于是在她门口放了一个哨兵。但她更恨的是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巫蛊事件之后帝王虽然没有对她动真格,但内务府那帮老狐狸已经开始注意她身边的人了,她任何出格的举动都会被记下来、被报告上去。所以她不能明着来,明着来是愚蠢的,是给帝王递刀。她必须在暗处布局,用一根足够长的线、一枚足够深的针,在沈蘅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一针扎下去就不再拔出来。
她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把她嘴角那一道极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那是猎手在暗处等待时机时才会有的表情。她在心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信要用澄心纸写,笔迹要模仿沈蘅的字,暗格的位置她已经选好了,就在东侧殿书案下方的夹层里。那个地方沈蘅不会发现,因为她在搬进来之前就已经让人在夹层上加了一层薄木板,上面压了抽屉的底板,除非把整个书案拆了,否则根本看不出那里有夹层。这个局,她已经准备了快两个月。从沈蘅搬进长春宫的那一天起,她就在准备了。
德妃心里清楚,沈蘅不是一般的对手。巫蛊那件事没能扳倒她,说明这个女人有脑子,要么背后有人撑腰,要么手上有比她预想更多的底牌。不管哪一种,都不能再用对付普通妃嫔的手段来对付她。德妃在黑暗中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又松开。她要的是一击致命。不是让她吃点苦头,不是让她禁足几天,而是让她永远翻不了身。要做到这一步,光靠后宫的布局不够,她需要外面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她要走孙玉堂那条线。
孙玉堂这个人,德妃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搭上线。先是让娘家的哥哥在一次宴会上"偶遇"了孙玉堂的门客,然后通过门客递了话,说德妃娘家在江南有些产业上的事想请孙大人帮个忙。孙玉堂起初推了几次,后来架不住利益诱惑,慢慢接下了这个"帮忙"……先是帮德妃娘家在河道工程上争了一个名额,后来又帮递了一封折子保举了德妃娘家的人进工部做了一任小官。一步一步,越陷越深。到了现在,孙玉堂就算想抽身也来不及了,因为德妃手里握着他的把柄。而孙玉堂的把柄,就是德妃的前朝之刀。德妃要的不是孙玉堂帮她做多大的事,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孙玉堂往沈蘅身上泼一盆洗不掉的脏水。前线后宫夹击,沈蘅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借助前朝的刀,才能斩断后宫的路。她已经等了足够久,不差再多等几天。她在黑暗中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像一只在暗处舔了舔爪子的猫,不急不躁,因为她知道猎物迟早会走到她面前来。她有的是耐心,而耐心是猎手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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