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帘人

“那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耗下去么姑娘!”齐檐栎不知是在簪子里恢复够了精力还是怎的,声音倒比最初多了些气力,中期十足的大喊,“你不用那什么......灵力?是这么叫的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如木槌一棒一棒敲进启玉的耳朵里。

“你打得过吗姑娘!”

他最后一声几乎是大喊着出来,嬷嬷的长鞭灵活如蛟蛇,齐檐栎觉得依照自己的位置,十分有被她一鞭子打落的风险,是以喊得有些急了。

好巧不巧,这一声被对面听了去,那嬷嬷似乎始料未及周遭竟还有一个男子,被惊了一跳,身形不过迟疑了几秒,但在启玉眼里,却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启玉猛地发力,用长剑将鞭子飞快卷起,轻轻一拉,嬷嬷的整个长鞭便脱了手,启玉跃起身接过鞭子,淡淡开口:“你可知我少时最讨厌什么?”

不等嬷嬷和齐檐栎反应,启玉猛地转身,长鞭在她手中宛若游龙,猛地缚住对手。

那嬷嬷一惊,挣脱不得,再抬头时,一柄剑身雪白的剑立在脖前,只差一厘便能刺穿她的喉咙。

启玉稳稳落地,利落地收起剑身,负在身后,长鞭的手柄缠在她手腕上,启玉垂头看了片刻,嗤笑道:“我少时最讨厌见人使长鞭,摆脱不得如狗皮膏药。”

头顶月亮发着猩红的异光,远处树上栖着几只寒鸦,启玉微微偏头,望见望都城彻夜不灭的灯火,又仿佛被刺了眼睛,转头看向嬷嬷。

她头顶簪子里的人大概是听说了对面是个凡人,怕吓到对方,也噤了声。

“你是何人?”借着月色,启玉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冷声问道。

启玉不等她说,当即点了两道穴,定了嬷嬷的身,撤了鞭子。那嬷嬷怒目瞪向启玉,正欲开口,“咔哒”一声,启玉利落地卸了她的下巴。

“......”

启玉举起她的长鞭端详,那鞭子牛皮制成,再平常不过,不过是比寻常的马鞭长些、结实些,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手柄处以黄金铸成,捏在手里已经有些变形,甚是奢侈,末端还刻着一字。

“如椽。”启玉轻声读到。

“沈家?”齐檐栎突然开口,语气似有一些惊疑。

对面的嬷嬷被他这突然一声吓了一跳,震惊地盯着启玉头顶,却什么也看不见。启玉不管她神情,拔下簪子示意齐檐栎继续往下说去。

“沈家是武将出身,当今沈家的家主沈如椽也确实会使些鞭法,若我没记错,他当年还是因为舞的一手好鞭才得陛下赏识,有了如今地位。”齐檐栎顿了顿,轻声一笑,“我倒是从未见过他,不过父亲说他向来愚蠢自大,想来将自己名字写在杀人的利器上,也是他的风格。”

既是杀人暗器,越是低调了越好,像这么高调的将自己名字印在杀手手中,启玉倒是头一次见,“你说的这沈如椽沈将军是何时入朝为官的,祖上可有什么功名。”

齐檐栎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他是布衣出身,祖上往十代数,皆是南海的渔民,十五年前因为黎琅岛救架有功,这才入了庙堂,为官不过二十载。”

“既是新进的官员,同我有什么仇怨,鞭子都使到我身上来了?”启玉疑惑地抬眼,嬷嬷避开她的视线不应。

“姑娘,你我虽相识不到一日,但转眼之间以共经生死两次,还未请教大名。”齐檐栎突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桩事。

启玉刻意不答,抛着手中的鞭子望着嬷嬷说道:“我若放了她,你猜他会不会咬舌自尽。”虽是个疑问句,但启玉显然知晓答案,她顺手将鞭子抛至楼下,拔下手中的簪子对着齐檐栎说道:“你我二人,”她笑了笑,“一人一簪,地位平等么?”

“不等。”齐檐栎思量良久,开口,“齐某生死一命,全在姑娘手中。”

“那就莫要打听我的事情,我问,你便答;我不说,你就不要问。”她语气霸道,使了个灵力让簪子飘在空中,“既是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鞭子上,那就是要我看到。带路,同我去这沈府会一会此人。”

齐檐栎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数不清自己今日到底叹了多少声气,自顾自地在启玉的灵力衬托下缓缓向前飘行。

*

四更天,沈府,后院高墙。

齐檐栎被启玉捏在手心,后者悄无声息地翻进宅院,落地瞬间,沉睡诀散尽宅院各个角落,启玉便这么光明正大地从后院走进前厅,走进沈老将军的内宅。

齐檐栎被她这么一通操作惊得没话说,想开口询问又记起启玉的警告,强忍着心中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是来寻沈将军的吗?”

启玉不言,她立在内宅的一处亭子里,双眼合上,神识瞬间扫出方圆百里,哪怕是一只老鼠,也无所遁形,片刻之间,此处形制便已被启玉摸清,她重新将簪子插在头顶,翻手将背上的长剑藏进袖中乾坤,径直便走向书房。

这件书房极小,书也不多,皆是些各地游记或是美食杂谈,看得齐檐栎直直腹诽:“想不到这沈将军竟还是个吃家。”

启玉目光却半分未曾分给那些摆放齐整的书册,齐檐栎看到她直直走向屏风后,搬起一尊神像金身搁在身后,齐檐栎一惊!

那神像下,竟是一道暗门!

启玉利落地打开,顺手捞了件书房中的花瓶扔下去,那花瓶碎得四分五裂的瞬间,一连串凌厉如风的暗箭自其中飞出,启玉身形一闪,徒手捏住一支箭,电光火石间,她将手中的箭向后一扔,而后躲开剩下的箭矢!

一声惨叫隔着窗户传来,启玉冷笑一声,破门而出,擒住那人,随即跳入暗室之中。

启玉自乾坤袖中抖落出一枚火折子,齐檐栎未见她取出火石,火折子却自行燃烧了起来,借着微末的烛火,齐檐栎这才看清被启玉捞下来的人,那赫然是沈如椽沈如椽!

齐檐栎被启玉戴在头顶,他望不见启玉的表情,饶是他从前随父兄在军中见过许多武功高强度人,如启玉这般能够凭空化物甚至会使灵力的,却是第一次相见,他难掩震惊,哪怕此刻只能委身于她头顶的一枚小小簪子,也不敢随意打探她的身份。

他生于望都,长于望都,这样的奇门盾法他只在醉花满堂楼的戏本子里听过,放在从前,若是有人告诉他世上有这般术法,他只会当对方是在放屁,但今夜之事、又或是从睁眼发现自己附在一支簪子上开始,他便不敢再多言。

与启玉的一言一句中,他也不乏试探,譬如启玉知晓南安王府,却不知晓如今的南安王已经是自己的兄长,又譬如她谈话间偶尔透露出望都的口音,却不知晓沈氏一族是近些年的新贵。她对望都似乎熟悉又陌生,亲近却又排斥。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将军府?”沈如椽腹上中她一箭,气力不足,忍痛拔出那枚由自己设下的暗箭,啐了一口血沫,从腰间掏出一颗止血丹吞下,启玉不管他的小动作,凭空划出长剑将暗室的门抵着,拖着沈老将军便往前走。

沈如椽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手劲如此大的姑娘,震惊地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一手挣扎着要推开启玉,嘴上怒骂道:“滚开!死娘们。”

启玉闻言,转头看他,眼神淡淡,不见什么情感。

她双手摸进沈如椽腰间,利索地拿出一瓶丹药高高举起,将手抬在沈如椽眼前,下一秒,手中运力,丹药瞬间化为齑粉!

沈如椽双眼瞪大,“不!”

那丹药化成齑粉的瞬间,一股灵力泄出,萦在启玉指尖,随后没入她的身体。

“那是......那是我的!”沈如椽向前奋进一扑,启玉闪身躲开,任凭前者摔倒在地。她指尖泄出白光,化作绳索束缚在沈如椽身上,强硬的拖着他向前走去。

“你是凡人,却有微弱的法力,不然你来说说,这瓶药你是从何处所得!”她话音一落,掌心迸发一股强力,破开面前石墙。

石墙轰然倒塌,露出其后数十个用铁链捆着的笼子,齐檐栎听到几声呻吟,定睛瞧去,那笼中锁着的竟是四五六十个少年男女!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沈如椽,未曾想,此人竟是个人贩子?

笼中的少年男女们听到动静,俱抱作一团缩在墙根,因为害怕抖动得更加厉害,皆是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甚至有的缺胳膊少腿。

启玉正欲发作,怀中红玉却又炙烫起来,她掏出红玉捧在手心,殷玦玉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突然升至空中,散发出亮光,照彻整座暗室,齐檐栎和启玉这才看清周围全貌——与其说这是一间暗室,不若说这是一间屠宰场!

巨大的熔炉立在正中央,旁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尸体,齐檐栎不忍地闭了眼,血腥味混着腐肉的臭味后知后觉地冲进他的鼻腔。

秘密骤然被人撞破,沈如椽扭曲着身体冲向启玉,似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将后者撞飞,启玉自然不会给他机会,侧身避让,后者便重重撞上石墙,启玉趁机踢他一脚,沈如椽一口血直直喷上熔炉,痛苦地惨叫着。

红玉吸收着他身上残存的灵力,作为媒介,引至笼中的少年们身上,启玉抬手召回长剑,劈开已经有些生锈的锁子,她长身立于笼前,探身道:“你们是哪座山上的。”

少年们感激地看着她,为首的孩子约莫十五六岁,是个秀静的姑娘,她向启玉抬手行了一礼,“多谢恩人相救。”姑娘伤得不重,搀扶着同伴们走出笼子,她立于启玉身前,比后者矮了半个头,应答道:“我名唤丹晔,我们自东南石业山而来,修行满十年,师父命我们下山历练,行至望都城郊,突遭袭击,随行的丹药武器皆被去,我与师妹师弟们亦被人打晕,再醒来便已出现在此处,灵力受损。”

齐檐栎听了个大概,愈发迷糊,什么山,什么历练,什么灵力,他皆一窍不通,时至今时,才突兀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卷进了多么陌生的一个世界!

启玉负手而立,静静听着丹晔说话,时而微微颔首,鼓励面前的少年少女们继续说下去,齐檐栎不宜插话,便也跟着她一起听着面前这群孩子们七嘴八舌。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齐檐栎终于听了个大概出来。

这一群孩子约莫是什么山上哪门哪派的弟子,下山历练却突然遭人暗算,武器和身上宝物被偷了不说,日日还要被囚禁在这间暗室里被人放血炼进熔炉做成丹药,实在是惨!

齐檐栎腹诽道:恩人姑娘大底也是个什么山什么派的修行人士,不知缘何故闯入了醉花满堂楼,何人打了一架,而后又与沈家的死侍打了一架,来到此处又与沈如椽将军打了一架!这位姑娘怕不是八字带打架的!

思及此,齐檐栎一顿,在启玉头顶小声开口道:“姑娘说那嬷嬷鞭上的名字是为引你过去?可这沈如椽沈将军似乎压根不知晓你会前来。”

没等启玉回答,齐檐栎又说道:“还是说......是旁人设计引你前来?”

启玉正要回答,丹晔突然盯着她手中长剑,“咦”了一声,“前辈手中的剑,可是传说中的凝金?”

其他的少年男女听她开口,皆七嘴八舌的凑上来查探。

“传闻凝金是一把琴,为何如今又变成了一把剑呢?”一个少年开口。

启玉看他们一眼,将手中长剑一转,流光闪过,长剑又变成了通体雪白的古琴,诸位少年连连惊叹,齐檐栎不语。

他曾在交好的友人那里,见过一本《天下名琴录》。

彼时不过随手翻翻,未曾上心。直到此刻,他才从记忆深处将那页泛黄的书页翻出来——

凝金。

是那把琴的名字。相传琴身取自仙山深处、凤凰神鸟栖过的古木。木心有金纹流转,故得此名。

若他没记错,这把琴,应是太祖皇帝亲赐给大祺那位惊才绝艳的长公主的。

齐檐栎翻着记忆,那位长公主叫什么来着......

“您就是栖梧山的启玉前辈?”丹晔身后的少年突然开口,惊喜的大喊。身后的少年们闻及,皆震惊的捂住了嘴巴,栖梧山于凡间来说,是一座不可说的山,但于修行者来说,确实朝圣之地。

传说栖梧山曾是上古凤凰的栖所,栖梧山一脉时代守着的永明火,关系到人间众生。

启玉。

齐檐栎在心中重复这个名字。

大祺国姓罗,若他没记错,百年前那位公主,是叫罗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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