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要走了

温晚宁是在夜深时分察觉到不对的,那时晚灵已经哭累了,蜷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温晚宁轻轻将妹妹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院中。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红绳,晚灵系的三个结还在,紧实牢靠。

她忽然想起顾长渊今早离去时的背影。青色的衣袍在晨雾里渐行渐远,走到巷子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他就已经转身走了。

“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一天。此刻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反复咀嚼,忽然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说的是“无论发生什么”,而不是“我很快回来”。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他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他去外祖家,不仅是为了搬救兵——更是因为他在躲避什么。

准确地说,是有人在逼他离开。

温晚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腕上的红绳。她开始回想顾长渊这些天的每一个举动。灵根测试那天,他送来青玉果,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说了一句:“宗门考核之前,不管我们拜入哪个宗门,我都会争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然后在宗门驻地置一处院子,三间房就好。”

当时她以为他在畅想未来。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畅想——那是承诺。是明知前路凶险,也要给她一个念想的承诺。

他和她一样,从灵根测试那天起,就在防备了。

可他防的不是温百川。

以顾长渊的性子,温百川的刁难不至于让他连夜出逃。他怕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在她通信三年的信纸上落款“沈墨”二字的人。天运宗圣子,气运滔天,名震八荒。若沈墨真的对温晚宁有所图谋,区区一个金丹期的顾长渊,根本不够看的。

所以他必须走。不是逃,是去找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温晚宁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冷幽幽的光。远处有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吞没了。

她望着巷子尽头那条通往山外的路,那条路在月光下蜿蜒远去,像一条沉默的蛇。

这条路,顾长渊今早刚刚走过。他策马离开时,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惊醒了趴在墙头打盹的野猫。那时她还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晚灵揉着眼睛从屋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问“长渊哥哥去哪儿”。

他说去搬救兵。说这话时笑了笑,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长渊,”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你答应过我的。”

石板上只有月光的影子,没有人回答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温晚宁回过头,看见母亲披着一件旧外衣站在屋门口。温芸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明而沉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进来。”温芸侧身让开门口,“娘有话和你说。”

温晚宁跟着母亲走进堂屋。温芸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示意女儿坐到她对面。

“长渊走之前,是不是来见过你?”

“是。”

“他说了什么?”

温晚宁将那日清晨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温芸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其古旧的铜铃。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花纹,铃舌已经生了铜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同命铃。”温芸将铜铃轻轻搁在桌上,“两只一对。一只在你身上,另一只在长渊身上。它没有别的用处——只有一样:铃响,人安。铃碎……”她顿了顿,“人亡。”

温晚宁盯着那只铜铃,瞳孔微缩:“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年前。他来提亲那天,娘悄悄塞给他的。”温芸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娘当年根基被废之前,也算行走过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你好的人,更要替他防着些。”

温晚宁将铜铃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铃没碎。

他还活着。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让她松一口气,就被另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刺穿了——铃没碎,可他也没有任何音讯。以顾长渊的性子,哪怕是在路上打个尖歇个脚,也会想法子传个口信回来报平安。除非他根本没有机会传信。

或者更糟——他被人截住了。

截住他的人是谁?是温百川派出去的人?还是沈墨?抑或是沈墨背后那股她尚且看不清的力量?

“娘。”她抬起头,“您给我玉简的时候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带着灵灵走。什么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温芸看着女儿的眼睛,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温晚宁将铜铃攥在手心,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院中的光影随之暗了几分。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一只无声招展的手。

“我等他一夜。”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稳,“明日若还没有消息,我便带灵灵走。”

温芸望着女儿笔直的脊背,眼角有泪光一闪,随即被她迅速抹去了。她没有劝阻,只是站起身走到女儿身后,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你的性子,比你娘当年刚烈得多。”温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也好。刚烈的人活得苦,但活得久。”

那一夜,温晚宁没有合眼。

她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将那柄顾长渊送的短剑横在膝头。剑鞘朴素无华,剑柄上刻着一个“顾”字,笔画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这柄剑是三年订亲时他送的,说是防身之用。她当时笑他多虑——青崖山下能有什么危险?如今想来,他或许从那时起就在担心了。

月亮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挪,夜色一寸一寸地变深。她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灵根测试、族宴偷听、晚灵的惊厥、沈墨的来信。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要她的灵根,甚至是她的命。而那个和她通信三年、字字风雅的纸上知己,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上来时,她以为自己会很痛。但实际上,当她在心里把“沈墨”这个名字和“敌人”两个字画上等号时,涌上来的不是痛,而是一种冷。像三九天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她浑身发麻。

然后那种冷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怒火——是被人当成傻子耍了三年之后,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怒火。

但她没有让这团火在脸上显出分毫。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擦着那柄短剑的剑身,直到剑刃在月色里泛出一层薄薄的寒光。

三更时分,屋里传来晚灵的声音。

“姐姐……”

温晚宁起身走进卧房,发现妹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晚灵看起来比白天平静了许多,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怎么了?做噩梦了?”温晚宁在床边坐下。

晚灵摇了摇头。她抓住姐姐的手,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挤出一句话:“灵灵不哭,灵灵帮姐姐收拾东西。”

温晚宁一怔:“收拾什么东西?”

晚灵歪着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清明了几分,声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含混:“姐姐要带灵灵走的,灵灵知道。”

温晚宁没有说话。她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些天来,晚灵有许多变化,似乎那些痴傻的症状变得时有时无了。

“好。”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灵灵帮姐姐收拾。”

晚灵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翻身下床,开始认认真真地叠被子。她叠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拉得平平整整,和平时那个毛手毛脚的痴儿判若两人。

温晚宁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将手中的铜铃攥得更紧了些。

……

小院里,两个少女在微弱的晨光里默默地收拾行装。一个将短剑藏在包袱最下面,另一个将母亲给的药瓶一支支码放整齐。她们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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