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任

顾长渊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后脑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过,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尝试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雾——是他额头上的伤口渗出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视线。

他本能地想抬手擦拭,却发现手动不了。双臂被反剪在身后,手腕上缠着某种冰凉柔韧的东西,勒得很紧,每一次挣扎都会陷得更深。是魔丝。和林间那个女人所用的同一种材质,只是更粗、更密,像蛇一样紧紧绞着他的腕骨。

他放弃了挣扎,转而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地牢。墙壁是粗粝的黑色岩石,表面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水光。墙角长着一丛丛发光的苔藓,散发着惨绿色的磷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腐朽的气味——像是某种花朵在密闭的空间里腐烂了很久,甜得让人反胃。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头顶上方一扇厚重的铁栅门,栅栏之间有幽暗的光透下来,偶尔闪过几道移动的黑影,是守卫。

魔族禁地。他确认了这个判断。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缓缓聚拢。山道,松林,那个额心嵌着紫色晶石的女人,铺天盖地的黑色魔丝。他战斗了整整一刻钟,最终还是被制服了。魔丝缠住四肢的时候,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将一缕微弱的灵力打入怀中那只铜铃——那是同命铃的另一只。温芸当年给他的时候说过,除非他主动激发,否则另一方只能感知他的生死,无法定位他的位置。

他激发了铜铃。

虽然只有一瞬,但晚宁应该能感应到。

“醒了?”

声音从铁栅外传来,慵懒而低回,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漫不经心。顾长渊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栅栏外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黑裙依旧曳地,但领口开得更低,锁骨下方隐约可见一片繁复的魔纹,紫黑色的线条在苍白皮肤上蜿蜒,像某种寄生藤蔓的根系。额心的紫色晶石在地牢的幽光中一闪一闪,仿佛一颗正在呼吸的活物。

她身边站着两个魔侍,身材高大,面孔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两对发着红光的眼睛。

“金丹期的剑修,能在我手底下撑过一刻钟的不多。”女人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的未婚妻眼光还不错。”

顾长渊没有接话。他靠着墙壁,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仰头与她对视。额头上的血还在淌,流过眼角时带来一阵刺痛,他没有眨眼。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砂石。

“你可以叫我殷娆。”女人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铁栅上的锁应声而开。她弯腰走进牢房,裙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沾了水渍却浑然不觉。她在顾长渊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时更显得诡异——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蛇或者某种爬行类妖兽。

“魔族九尊之一,魔罗殿的左使。”她报出自己的身份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你家那位沈圣子更喜欢叫我‘殷左使’。毕竟他和我家主人谈交易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

沈圣子。

沈墨。

顾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从晚灵的反应和温晚宁的叙述中,他早已怀疑沈墨有问题,但亲耳听到魔族左使确认沈墨与魔族有勾连,还是让他心头一沉到底。

天运宗圣子,正道魁首的继承人,居然和魔族做交易。

“什么交易?”他沉声问。

殷娆笑了笑,站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裙摆扫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简单。他要你未婚妻的气运,我家主人要青崖山的地脉。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竖瞳中映出他铁青的面色,“你那个未婚妻,身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气运。沈墨盯了她三年,你以为他是在谈情说爱?他是在等。等她灵根成熟,等她气运达到顶峰,然后一口气全部抽走。”

殷娆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奇异的冷香——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矿石被碾碎后的气味,冰冷而锐利。

“至于你——你是意外收获。沈墨本来没打算动你,但你家未婚妻似乎很在意你。拿住你,就等于多了一张牌。万一她不肯配合,用你来做做文章,效果应该不错。”

顾长渊的双手在魔丝的束缚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血,痛感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不会上当的。”他咬着牙说。

“哦?”殷娆挑了挑眉,“你这么信她?”

“我不是信她不上当。”顾长渊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是信她比沈墨聪明。三年的信可以骗她一时,但骗不了她一世。她迟早会看穿沈墨的真面目——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

殷娆看着他眼中的笃定,笑意淡了几分。她直起身,朝铁栅外招了招手。一个魔侍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酒壶和两只玉杯。壶身是半透明的墨玉,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的液体,颜色猩红,浓稠得不像酒。

“说得好。”殷娆亲手斟了一杯,将玉杯举到顾长渊面前,“所以在这杯酒和另一杯酒之间,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意思?”

“这两杯酒,一杯是毒——魔罗殿的九转断魂酿,饮下之后七日之内经脉寸断而死,死状极其痛苦。另一杯是惑心蛊,饮下之后你不会死,但会暂时失去心智,变成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傀儡。”殷娆将玉杯举到他唇边,竖瞳中闪烁着玩味的光,“选一杯。毒酒是死路,蛊酒是活路——虽然活得不太体面,但至少还能活着见到你的未婚妻。”

顾长渊低头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酒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沾满血污、苍白如纸,但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我选第三杯。”他说。

殷娆一愣。

顾长渊忽然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殷娆持杯的手。这一下猝不及防,玉杯从她手中脱落,砸在石板上碎成几片,猩红的酒液溅了一地。几乎在同一瞬间,顾长渊体内的灵力骤然爆发——他在醒来的那一刻就暗中运转灵力,一点一点地磨着腕上的魔丝。魔丝虽韧,但在他持续的灵力侵蚀下已经出现了微小的裂口。此刻他全力一挣,魔丝应声断裂。

他没有逃跑。他选择了攻击。

断裂的魔丝还缠在手腕上,顾长渊的拳头已经砸向了殷娆的面门。殷娆侧身避开,他这一拳砸在了她身后的石壁上,碎石纷飞。他不管不顾,借着拳势的惯性转身,又是一腿扫向她的腰腹。

殷娆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个灵力几乎耗尽、浑身带伤的金丹期剑修,在魔族左使面前竟然不跑,反而选择了进攻。

“有意思。”她抬手,五指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顾长渊的身体凌空提起,狠狠撞在石壁上。后背撞击岩石的剧痛让顾长渊闷哼一声,但他在被压制的同时,右手两指并拢,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殷娆额心的紫色晶石。

殷娆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偏头闪过那道剑气,但鬓边的一缕长发被削断,飘落在肩头。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殷娆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被真正激怒之后,怒极反笑的笑。

“好。很好。”她缓步走到顾长渊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不选毒酒,也不选蛊酒。那我就替你选——两条路都不给。我会让你活着,活得好好的。但你的未婚妻,永远不会知道你在哪里。”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铁栅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竖瞳中寒光毕露。

“传令下去。放出消息——顾长渊与魔族女尊一见钟情,私奔而去,抛弃婚约。”

魔侍躬身领命。

顾长渊被魔丝重新束缚在墙上,他看着殷娆的背影消失在铁栅门外,用尽最后的力气,放声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地牢的石壁之间回响,久久不散。

“你笑什么?”魔侍不解地问。

他笑是因为他知道——温晚宁不会信,他们是互相信任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