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谣言

顾长渊失踪的第四天,谣言传回青崖山了。

最初的版本是:有人说顾长渊在山道上遇到了一队路过的修士,结伴去了北方秘境寻宝。说这话的是山下茶寮的伙计,言之凿凿,仿佛亲眼见过那队修士的旗帜。但到了当天下午,版本就变了——有樵夫在山谷里捡到了顾长渊的剑,剑插在泥里,周围的草木枯死了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剑在人亡,这已经足够让人不安。但真正让谣言长腿的,是第三天傍晚从西边官道上传来的消息。

一个自称从落霞谷方向来的行商,在温氏族地的集市上喝酒时神秘兮兮地跟旁边的人说,他亲眼看见顾长渊和一个黑衣女子并辔而行,两人有说有笑,朝魔域的方向去了。那女子生得极美,额心嵌着一颗紫宝石,一看就不是正道中人。

“我赶了二十年江湖,不会看走眼。”行商灌了口酒,抹抹嘴,“那小子搂着那魔女的腰,亲热得很。两人走的还是魔域方向的近道——那条路,正经人不会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温氏族地本就不大,消息传起来比风还快。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整个族地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顾长渊跟魔女跑了。

第五日,又一个版本的谣言传来,而且比之前的所有版本都更加具体、更加耸动。有人说那黑衣女子不是普通魔修,而是魔族九尊之一,魔罗殿的左使殷娆。这名字一出来,满座哗然——魔族九尊,那是能和正道宗门长老抗衡的存在。区区一个金丹期的顾长渊,何德何能被这样的人物看上?答案只有一个:他是自愿的。不是被掳,不是被胁迫,是心甘情愿跟着人家走的。

于是,“顾长渊与魔女私奔”这个说法,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渗入每一个人的嘴里。

温晚宁是在午后出院子打水时,从隔壁婶娘嘴里听到的。

这位婶娘姓周,夫家是温氏的旁支,平日里和温晚宁母女鲜少往来,见面最多点个头。今天她却破天荒地在巷子口等着,一见温晚宁出来,便迎了上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同情,一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晚宁啊,婶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温晚宁提着水桶,微微偏头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周婶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外面都在传,说你家顾长渊……跟人跑了。说是什么魔族的女尊,两人在官道上搂搂抱抱,往魔域的方向去了。你……你知道这事不?”

温晚宁握住水桶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她的声音平静得让周婶娘有些失望。

“不知道。”

“那婶娘也是听人说的……”周婶娘讪讪地笑了笑,又打量了温晚宁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装的,“不过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那魔女的身份都说了,叫什么殷娆,魔族九尊之一。你说顾长渊一个金丹期的后生,要不是自己愿意,人家那样的人物能跟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温晚宁提着水桶转过身,朝自家院子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那些话只是耳旁风。

但她走进院子关上门的那一刻,水桶从手中滑落,在青石板上一声响。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同命铃安安静静地贴在她心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温热。

没碎。

他还活着。

可是——可是如果他活着,为什么没有任何音讯?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他的剑会孤零零地插在泥土里,周围草木枯朽如焦?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会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往魔域的方向去?

她不信私奔的说法。顾长渊是什么样的人,她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去确认,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但她也知道,谣言之所以能传开,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精心编织。每一版谣言都比前一版更具体、更耸动、更难以反驳——从“结伴寻宝”到“剑留人亡”,再到“与魔女并辔而行”,最后精准到“魔族九尊殷娆”。层层递进,步步收网。

这不是谣言的自然演化。这是有人在照着一份精心拟好的脚本,一层一层地往外放。

打水,回院,关门。这几个动作她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但消息传到晚灵耳朵里的速度,比她走路还快。

她走进堂屋时,晚灵正蹲在墙角。少女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听见姐姐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姐姐!”晚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温晚宁的腿,声音沙哑而急迫,“他们说长渊哥哥跟坏女人跑了!他们都在说!灵灵听到了!灵灵好生气,灵灵好想骂他们,可是灵灵说不过他们——”

温晚宁蹲下来,将妹妹从腿上轻轻拉进怀里。晚灵在她怀里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从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的人身上迸发出来,反而比成年人的怒火更纯粹、更灼人。

“灵灵。”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放缓声音,“你信吗?”

晚灵猛地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

“不信!长渊哥哥不是那样的人!长渊哥哥只喜欢姐姐!他说过要给姐姐盖三间房的!他还说过要给灵灵找最好的大夫!说过了就不许反悔!”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在和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流言争吵,“那个坏女人一定是坏人!是抓走长渊哥哥的坏人!”

她的逻辑虽然简单,却说出了最核心的一种可能——不是私奔,是绑架。

温晚宁没有告诉妹妹,这个可能她已经在心里盘过了无数遍。如果是绑架,那么绑走顾长渊的人为什么要放出私奔的谣言?原因很简单:为了让她死心。让她认为顾长渊背叛了她,让她在情感上孤立无援,让她在失去未婚夫的同时放弃追查真相。

这样一来,当她面对沈墨的接近时,就会更容易卸下防备。

而另一个更黑暗的可能性是——绑走顾长渊的人,和沈墨是一伙的。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中交错闪过,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温晚宁握着妹妹的肩膀,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发凉,但声音依旧平稳。

“灵灵说得对。不是私奔,是有人抓走了长渊哥哥。那些说闲话的人,是被骗了。我们不要和他们吵,吵了也没用。”

晚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忽然攥起两只小拳头,一左一右地举到姐姐面前。

“那等姐姐找到长渊哥哥,灵灵要帮姐姐打坏人!左边一拳,右边一拳,把坏人都打飞!”

温晚宁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晚灵安静下来之后,擦了擦眼泪,忽然仰起脸问:“姐姐,你信长渊哥哥吗?”

“信。”温晚宁只说了一个字。

晚灵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那是顾长渊上次来的时候带给她的,已经有些化了,糖纸粘在糖上撕不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饴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姐姐。

“长渊哥哥说了,吃糖就不苦了。姐姐吃。”

温晚宁接过那半块黏糊糊的饴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顾长渊每次来都会给晚灵带零嘴,有时候是饴糖,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山下小镇里新出的时令点心。他走后晚灵总会把最后一样留下来,说“等长渊哥哥下次来了一起吃”。那块饴糖在晚灵兜里放了四天,已经软得变了形,但晚灵一直留着。

她含着糖,站起身来。谣言不会自己消散,她必须做点什么。

温晚宁走进堂屋,将门虚掩。她取出笔墨,铺开一张白纸,落笔时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始画一张名单。

温氏族地中传播谣言的脉络,她今天出门打一趟水就摸了个七七八八。周婶娘说“外面都在传”,但温晚宁问了一句“周婶娘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周婶娘便支支吾吾地说是从温禄媳妇那里。温禄媳妇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温禄媳妇的娘家弟弟在族长身边做事。

这条线一拉,源头便隐隐指向了族长的院子。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条线——那位自称亲眼目睹的“行商”,在集市上绘声绘色地说完之后,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温氏族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一个真正的行商不会连夜赶路,尤其是在魔域方向的近道上。除非他根本不是行商。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人要么是温百川派出去的眼线,要么是沈墨的人,甚至可能是魔族那边假扮的。而无论是哪一方,能精准地编出“殷娆”这个名字,说明他们对顾长渊的去向了如指掌。

因为殷娆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名字不是编造出来的——魔族九尊之一的魔罗殿左使,在修仙界虽然鲜有人提及,但任何一个对魔族势力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如果造谣者只是想编一个“魔女”来抹黑顾长渊,完全不需要使用真实人物的名号。使用“殷娆”这个名字,反而会让谣言变得异常具体,具体到让有心追查的人可以顺着这个名字摸到真相。

这种“故意暴露真实线索”的手法,不像普通的抹黑——更像是挑衅。或者说,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你要找的人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别轻举妄动。

温晚宁写完名单,在末尾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写了两个名字:温百川、沈墨。这两个名字之间,她空了一段距离,没有连线,也没有标注关系。但她心里清楚,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线。只是她还看不清那条线连接的具体方式。

晚灵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晚宁刚好将名单叠好收入袖中。晚灵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踮起脚尖把碗放在桌上。

“姐姐喝水。娘说姐姐嘴唇都干了。”

温晚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灶台余火的温度。她放下碗,正想说什么,晚灵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灵灵今晚还守门口。”

“不用——”

“要守。”晚灵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执拗,“长渊哥哥不在,灵灵守姐姐。不许坏人进来。”

温晚宁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清晨晚灵在巷口惊恐到昏厥的模样。她说“他在看”——这个“他”,究竟是指沈墨,还是指别的什么人?如果晚灵的直觉真能感知到远方的威胁,那么她今晚坚持守门,是不是又感觉到了什么?

温晚宁没有追问。她知道妹妹说不出来,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话到嘴边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将腕上的红绳转了转,转身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

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远处族长的宅邸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随风飘来——温百川又在设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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