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众口铄金

谣言沸沸扬扬的穿了六天,已经变得和原来两模两样,而且各个传谣者都十分笃定,认定自己说的就是事实。

在温氏族地的每一个角落,“顾长渊与魔女私奔”这件事都被当成板上钉钉的事实来谈论。没有人再在句首加上“听说”二字——那个词已经从所有人的嘴里脱落了,像蝉蜕壳一样干净利落。人们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而笃定,仿佛他们亲眼见过那袭青衫和那袭黑裙在山道上并辔而行的背影。

茶余饭后,井台边上,祠堂廊下,到处都能听到这个名字。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需要再确认细节,因为细节已经在无数遍的转述中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常识——顾长渊是负心汉,温晚宁是痴情女,而那位魔女殷娆,则被描绘成某种妖艳魅惑的狐媚子,是拆散良缘的祸水。

偶尔有人提出疑问——顾长渊平日里品行端正,不像那种人——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年轻气盛把持不住”、“那可是魔族女尊,手段多着呢”——每一句反驳都能被轻易化解,化解的方式往往不是讲道理,而是用一种“你太天真了”的口吻将对方的质疑本身消解掉。

这就是众口铄金的威力——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音量。

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位于青崖山脚下的温氏族地最偏僻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尽头的小院,木门紧闭,从早到晚听不到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空宅。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有人——有人看见温晚宁清晨出来打水,有人看见晚灵傍晚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东西,有人看见温芸半夜坐在窗前,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像一尊纸糊的偶人。

温晚宁是在第七天决定出门的。家里缺盐,缺灯油,还缺母亲治咳喘的几味草药。她不能因为外面的流言蜚语就把自己困死在院子里,更不能让晚灵替她去买——她不敢想象妹妹独自一人走进那片口舌的丛林,会遭遇什么样的恶意。

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将顾长渊送的短剑藏在袖中,推开木门,走进了秋日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巷子里没有人。但温晚宁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沿着巷子往集市走,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看她。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扫地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有人从对面的巷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然后在身后和邻居窃窃私语;有小孩跑过来,好奇地仰头看她,被大人一把拽走,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的疫病。

温晚宁面不改色地走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袖中的短剑贴着前臂,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集市在族地的中心广场,平日里有十几家摊贩,卖菜卖肉卖药卖杂货。温晚宁走到药摊前,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卖药的冯老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抓药。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温晚宁。”

她没有回头。叫她那人的声音她认得——温子昂,族长温百川的独子,那个灵根废、心气高、在宴席上用黏腻目光打量她的堂兄。她不想在集市上和他起冲突,于是假装没听见,继续等着冯老伯称药。

但温子昂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温晚宁,我叫你呢,没听见?”他走到她身侧,身后跟着两个狐朋狗友,都是族中旁支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凑这种热闹。温子昂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从未出过鞘的佩剑,嘴角挂着一抹刻意放大的笑。

温晚宁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叙叙旧?”温子昂笑着摊了摊手,环顾四周,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我这个做堂兄的,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心,特意来看看你。毕竟——满族上下谁不知道,你未婚夫跟魔女跑了,你一个人带着个傻妹妹和一个病老娘,日子不好过吧?”

集市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的转过头,有的探过身,有的干脆放下菜篮子往前挤了两步。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朴素的、不加掩饰的好奇。没有人出来阻止温子昂,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对这些人来说,这只是漫长秋日里的一个消遣——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被当众羞辱,还有比这更精彩的午后节目吗?

温晚宁看着温子昂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冷静。她这些天在家里枯坐,把所有的情绪都消化了一遍——愤怒、悲伤、恐惧、不甘。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仔细检视,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心里最深处的抽屉里,关上锁死。所以此刻,当温子昂站在她面前,用他以为能刺痛她的言辞来挑衅时,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被他激怒。

因为她看到了温子昂得意洋洋的笑容下面,那一层更深的东西——嫉恨。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顾长渊。温子昂的灵根是下品,顾长渊是金丹期。温子昂只能靠着父亲的权势在族中耀武扬威,而顾长渊一个外姓人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年轻一辈中赢得尊重。他嫉妒顾长渊,嫉妒了很久。如今顾长渊身败名裂,他怎么可能不出来踩上一脚?

“说完了吗?”温晚宁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集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子昂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掩面而逃——就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猫。他精心准备的台词被这四个字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他恼羞成怒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得更高,“顾长渊是不是跟魔女跑了?你温晚宁是不是被他甩了?一个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的女人,还有什么脸在族里待着——”

他的话被一道突然爆发的尖叫声打断了。

那道声音不是温晚宁发出的。它从温晚宁身后传来,尖利、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温子昂,包括集市上所有看热闹的人,包括温晚宁自己。

晚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她从姐姐身后冲上前,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张开双臂挡在温晚宁身前。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你胡说!长渊哥哥没有跑!没有!没有!”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才是废物!你是坏人!是坏女人抓走了长渊哥哥!你们都在骗人!都在骗人!都在骗——”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她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整个人摇摇欲坠。

温晚宁在她倒下的前一瞬间接住了她。晚灵的身体滚烫,烫得不正常,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她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重复同一句话,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

温晚宁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妹妹的唇边,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长渊哥哥没有跑。”

晚灵昏迷了。温晚宁将她打横抱起,转身看了温子昂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温子昂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但她目光里的东西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审视。仿佛她不是在看他这个人,而是在衡量他值不值得她出手。

然后她收回目光,抱着妹妹穿过人群,朝小巷的方向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畏惧——这个女人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冯老伯追上来,把包好的药塞进她怀里,低声说了句“快回去吧”,然后迅速退回了人群中。

温晚宁抱着妹妹走在回院的路上,晚灵在她怀里轻得像一束干柴。她低头看着妹妹煞白的脸和咬出血的嘴唇,忽然想起顾长渊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能听懂。”

那时她问他,你不觉得和灵灵说话很累吗。他是这样回答的。

长渊,灵灵在为你说话。所有人都在说你背叛了我,只有她——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痴儿——冲到了最前面,用她仅有的方式,为你挡住了那些刀。

我也信你。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温晚宁将妹妹放在床上,用湿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汗渍。母亲温芸坐在床边,将三根手指搭在晚灵的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

“脉象又乱了。”温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隐忧,“和上次一模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的经脉,又被她硬生生顶了回来。”

温晚宁没有说话。她在床边坐下,将晚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又小又软,手指蜷曲着,像一朵没有完全绽开的花。

片刻后,院门被人叩响了。

不是敲门,是叩——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轻而克制,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礼貌。温晚宁起身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是温禄。

族长的亲信。送宴帖的那张笑脸,密室里的那个声音。

温晚宁深吸一口气,将木门拉开了一条缝。温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的笑容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晚宁姑娘,族长听说外头传了些不好听的话,怕你心里不痛快,特意让我送些点心来。”他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语气亲切得像在问候自家的晚辈,“族长说了,都是一家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明日天运宗的沈圣子驾临,族长设了接风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他又补充了一句:“沈圣子特意让人传话,说很期待与姑娘一见。三载神交,终得一面——这是他的原话。”

温晚宁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想到了宴席那夜他从密室走出来时说的那句“那丫头鬼精得很”。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满脸堆笑,仿佛那晚在廊柱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伸出手接过食盒,嘴角弯了弯。

“有劳温禄叔跑一趟。请转告族长,明日之宴,晚宁定当赴约。”

温禄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他大概也没有预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有推辞,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他愣了不到一息便恢复了笑容,拱手告辞。

木门重新合上。温晚宁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玲珑,散发着灵果和蜜糖的甜香。

她没有吃。她把食盒重新盖好,推到墙角。

晚灵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这一次温晚宁没有听清。

但趴在晚灵床头的母亲温芸,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

“姐姐,别信他。”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