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第一直赶了八天的路,日夜兼程,才终于抵达了青崖山,彼时天刚破晓,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声如金玉相击,余韵悠长,穿云裂石而下,震得温氏族地家家户户的门环都在微微颤响。早起挑水的族人放下扁担,抬头望向山道方向,便看见了那只白鹤。
鹤背上站着一人,白衣如雪,长发半束,衣袂在晨风中微微翻卷,恍若画中仙人乘鹤而来。
白鹤在温氏族地上空盘旋了三圈,姿态从容而矜贵,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后它缓缓敛翼,降落在族长宅邸前的演武场上。巨大的羽翼收起时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演武场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
温百川早已率全族长老在演武场上列队等候,数十人整整齐齐地站着。
白鹤落地,沈墨从鹤背上走下,他比画像上更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隽如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那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淡到近乎透明,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
他周身的气质很独特,有种春天细雨般的温润柔和。他朝温百川拱手,向诸位长老微笑,他甚至特意向站在最末尾的几个旁支族老点头致意,让那几位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老人受宠若惊。
“有劳温族长久候。”沈墨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磬:“墨贸然来访,叨扰贵地,还望诸位莫怪。”
温百川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沈圣子哪里的话!天运宗圣子驾临,乃是我温氏百年未有的荣光。敝族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他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圣子请,宴席已备好,接风洗尘——”
沈墨抬手制止了他,让温百川的话戛然而止。
“宴席不急。”沈墨微微一笑,那双淡色的眼睛转向温氏族地的边缘方向,“墨与温姑娘三载通信,神交已久,今日既已到访,理应先拜访故人。不知温姑娘可方便一见?”
满场寂静了一瞬,温百川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随即恢复如常:“方便方便,晚宁侄女早就等着圣子驾临了。温禄,去请晚宁姑娘。”
沈墨:“不必劳动旁人,既是故人相见,当亲自登门。”他转向温百川,语气依旧温润,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不知温姑娘住处何在?墨步行前往便是。”
温百川的眼角跳了跳,他本想将见面的场合控制在他的眼皮下,但沈墨不配合这个安排。温百川最终还是笑着将温晚宁的住处方向指给了沈墨,又提出要亲自陪同前往,沈墨只说了一句“温族长盛情,墨心领”,便独自一人朝那条最偏僻的巷子走去。
温百川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阴沉了几分。他朝温禄使了个眼色,温禄微微点头,悄悄退出了人群。
沈墨穿过温氏族地的一条条巷道,不疾不徐,步履从容。他经过之处,路旁的族人纷纷驻足,有人低头行礼,有人屏息凝神,有人偷偷抬头打量这位名震八荒的天运宗圣子。沈墨对每一个人都回以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让人如沐春风。
那条巷子很偏,越走越安静,越走越破旧,和方才族长宅邸的朱门高墙判若两个世界。
他在巷子尽头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沈墨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叩门。他微微仰头,双淡色的瞳孔深处,隐隐有金光流转,是天运宗望气术运转时的征兆。
在他眼中的这座小院,和他方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整个温氏族地的气运分布在他眼中一目了然:温百川的宅邸上方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那是权势和资源长期积累形成的气运场;普通族人的气运大多呈灰白或淡青色,零散而稀薄;而眼前这座破败的小院上方,却笼罩着一道冲天的光柱。
那光柱璀璨夺目,呈现出极为罕见的五色流转——青、赤、黄、白、玄,五种光华相互缠绕,生生不息,将整座小院笼罩在一片祥光之中。
沈墨眼中的金光缓缓收敛,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晚宁道友可在?旧友沈墨,登门拜访。”
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步伐沉稳,朝院门走来。
门开了。
温晚宁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蓝布衣,发间没有任何首饰,只在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沈圣子。”温晚宁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久仰了。”
沈墨拱手一礼:“三年纸上往来,今日终得一见。墨冒昧登门,还望温姑娘莫要见怪,不知温姑娘可方便请墨进去坐坐?”
她侧身让开门口。
“圣子请进。”
院子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堂屋。沈墨的目光最后落在堂屋门前站着的小小身影上。
晚灵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从沈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有近乎本能的戒备,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沈墨的目光在晚灵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他转向温晚宁,温声道:“这位便是令妹吧?早闻温姑娘有位形影不离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灵秀的孩子。”
温晚宁注意到,他移开目光的速度太快,像在回避什么。
晚灵忽然松开扶在门框上的手,蹬蹬蹬跑过来,挡在了温晚宁身前。
她张开双臂,仰头看着沈墨,用她单薄的身体把姐姐挡在身后。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努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只护崽的母猫,用全部的勇气竖起了一道微不足道的防线。
“灵灵。”温晚宁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姐姐没事。你去屋里陪娘,好不好?”
晚灵拼命摇头。泪水从眼眶里甩出来,溅在温晚宁的手背上。她不肯走——从沈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从她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气息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就是那只“大白鸟”,就是那个在暗处窥视姐姐的猎手。
温晚宁弯下腰,在妹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晚灵听完之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收回了双臂。她转身朝堂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死死地瞪了沈墨一眼。那目光不像一个痴傻的孩童能做出的表情——它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
沈墨迎着那道目光,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朝晚灵颔首致意,仿佛她的目光只是一阵无害的微风。
晚灵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跑进了堂屋。
沈墨没有看清她的口型。但他不需要看清——他望气术所及之处,这个痴傻少女身上缠绕的霉运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灰黑色的雾气包裹着她的全身,压住了她体内某股沉睡的力量。这种霉运太过浓烈,以至于沈墨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不值得碰。这种程度的霉运,即便只是沾染分毫,也会对他的气运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他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温晚宁身上。
“令妹似乎对墨有些认生。”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也难怪,墨一个陌生人忽然登门,令妹不习惯也是人之常情。”
温晚宁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顺手将一壶刚沏好的清茶推到两人中间。茶是普通的山野粗茶,茶具也只是几只粗陶碗。她替他斟了一碗,动作不疾不徐,像是招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舍妹心智不全,见了生人容易紧张,并非针对圣子。”她的语气平淡而克制,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沈墨端起粗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碎叶,抿了一口。
“墨今日登门,一是为了访友,二是为了道歉。”
“道歉?”温晚宁微微挑眉。
沈墨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顾公子的事,墨已有耳闻,消息传到天运宗时,墨深感震惊。虽然墨与顾公子素未谋面,但三年来从温姑娘信中对他的描述来看,顾公子绝非那种背信弃义之人。所谓‘与魔女私奔’云云,其中必有蹊跷。”
若温晚宁没有在宴席那夜听到温百川与温禄的对话,没有将那三年来往书信反复研读数十遍,她大概会相信这番话。
“所以,圣子的意思是?”
“墨已在宗门内部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派人前往魔域方向打探顾公子的下落。”沈墨微微前倾,眼中的光芒真挚而温热,“天运宗的势力,总比温氏一族要大些。温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无论是人手、资源,还是其他任何东西——墨义不容辞。”
一阵风穿过院子,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几片枯叶从枝头旋落,飘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落在茶碗旁边。
温晚宁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枯叶,放在一旁。她抬起头,与沈墨四目相对。
“圣子对晚宁的恩情,晚宁记下了。”她微微垂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若有需要,定不会与圣子客气。”
沈墨微笑,他对这场对话的结果感到满意。
茶碗见了底。沈墨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笑容温润如初见。
“对了,有一事忘了提。三日后有一场小宴,墨想请温姑娘赏光。届时——”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的亲切。
“届时,墨有一件重要的事,想与温姑娘商议。”
他转身离去,白衣在巷道的阴影中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那袭白衣消失的瞬间,堂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晚灵从里面冲出来,扑进温晚宁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姐姐!”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就是他!那个人!那只大白鸟!他在看——他一直在看姐姐身上的东西!灵灵看到了!灵灵看到他眼睛里有一团金色的火!”
温晚宁抱着妹妹,感觉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发抖。她轻轻拍着晚灵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沈墨消失的方向。
“姐姐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姐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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