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登门之后的第二日,温晚宁便察觉到了变化。
天还没亮透,有人叩响了院门,温晚宁披衣起身,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两个温氏族中的仆妇,一人挑着一担清冽冽的山泉水,一人挎着一篮新摘的灵蔬,见了她便笑容满面地行礼,说族长吩咐了,沈圣子远道而来是贵客,贵客看重的人自然也是贵客,往后这院子里的柴米油盐、吃穿用度,一概由族中供应,万不会再短缺半分。
温晚宁看着那两担东西,侧身让了让,淡淡说了句“放灶房里吧”。仆妇们放下东西,又殷勤地问要不要帮忙洒扫庭院,被她婉拒之后便堆着笑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温晚宁走到灶房,掀开篮子上盖的粗布看了看——灵蔬水灵灵的,菜叶上还挂着露珠。水桶里的山泉清澈见底,舀一瓢尝了,甘冽清甜,和从前她自己去山脚挑回来的那口野井水天差地别。
她把水瓢搁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担水和一篮菜,嘴角微微弯了弯。原来温百川的“关怀”可以来得这么快。十五年的冷遇,十五年的克扣,十五年的视而不见,只因沈墨登了一次门,便在一夜之间化作了山泉水和新灵蔬。这世道捧高踩低原也不稀奇,只是这风向转得未免太急了些,急得让人来不及感动,只来得及看清风向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沈墨在温氏族地住了下来。温百川将自己宅邸东边一整座客院都腾给了他,那院子平日里是招待贵宾用的,雕梁画栋,陈设雅致,院中还引了一汪温泉水,热气氤氲,在深秋时节暖得像春天。沈墨却似乎并不贪恋那份舒适,他每日早早就起身,不是在族中的藏经阁里翻阅古籍,就是去后山观云望气,偶尔有族人上前搭话,他便停下脚步温和应答,从不摆半分圣子的架子。不过短短几日,温氏上下对他的交口称赞便如秋风过林,满山遍野地响了起来。
而他每日必做的一件事,便是去那条最偏僻的巷子里,在那座爬满枯藤的小院里坐上一时半刻。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他从不提前打招呼,但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包天运宗的灵茶,有时是一卷剑道心得,有时是几枚温养经脉的灵果。他将这些东西放在石桌上,从不刻意强调它们的珍贵,语气随意得像是顺手拈来的一片落叶。
“今早路过藏经阁,翻到一本前人留下的剑谱,中间有几段和温姑娘当年在信中所论的剑意颇为相合,便顺手带来了。”
“这是天运宗后山的野茶,虽比不上什么名品,但胜在清冽。墨记得温姑娘在信中提过喜欢清苦回甘的口味,不妨一试。”
“今日在后山观气,见秋色正浓,想起温姑娘曾在信中说最爱深秋满山红叶——可惜这些年困于族务,未必有暇细赏。待此间事了,墨陪姑娘上山走走可好?”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信手拈来,每一次到访都像是兴之所至。他从不提顾长渊,从不问她的打算,从不催促她做任何决定。他只是在傍晚时分带一卷书来,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和她隔着一壶粗茶,谈剑论道,闲聊家常。
谈吐是温润的,举止是克制的,目光是柔和的。他听完温晚宁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认真倾听;他偶尔接过话头时,会将三年前她在某封信中偶尔提及的一句感悟信手拈来,嵌入当下的话题中,自然得像是寻常的回忆,却分明在无声地告诉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这样的相处若放在平时,放在任何一个没有经历过族宴偷听和密室密谋的姑娘身上,大概早就被感动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天运宗圣子,名震八荒,地位尊崇,却愿意日日屈尊降贵地坐在破落小院的石凳上,陪你喝粗茶,聊旧信,赏秋风——这是何等的情分?何等的用心?
可温晚宁不是“任何一个姑娘”。
她坐在石凳的另一端,端着粗陶茶碗,神色从容地应对着每一场对话。沈墨聊剑道,她便谈剑意;沈墨忆旧信,她便叙旧事;沈墨感叹秋色,她便附和一句“确实好秋”。她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既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动容的亲昵,只是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不低,正好。
只是每次沈墨离去之后,她都会独自在院中坐很久。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被浸得冰凉。她会把石桌上沈墨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碗柜最深处,和上回温百川送的食盒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进堂屋,在晚灵身旁坐下。
晚灵这些天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生人就往后缩,也不再扑到姐姐怀里撒娇哭闹。她变得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沈墨每次来,晚灵都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不吵,不闹,不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姐姐面前。就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抿着嘴唇,瞪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沈墨。
那目光不是孩童的天真,也不是痴儿的懵懂。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灼人的注视,像是要把这个人从皮囊到骨头全部看穿。她的目光随着沈墨的每一个动作而移动——他端茶,她盯着他的手;他说话,她盯着他的嘴;他微笑,她盯着他眼角那几条笑纹的弧度。有好几次沈墨抬起头,目光与她短暂相接,他只是温和地朝她笑笑,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但温晚宁注意到,他每次笑完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别处,而不是像面对其他人那样含笑凝视片刻再自然移开。
他在回避晚灵的目光。一个元婴期的圣子,在一个十三岁痴傻少女的目光面前,退缩了。
有一天傍晚沈墨走后,晚灵忽然站起身,走到姐姐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温晚宁的心口上。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在造笼子。”
温晚宁握住妹妹的手指:“什么笼子?”
晚灵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封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比划着,用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猛地合拢,做了一个“关起来”的手势。做完之后她就泄了气,靠在姐姐身上,脸埋在姐姐怀里,闷闷地又说了一遍。
“笼子。用糖做的笼子。外面甜,里面是黑的。”
温晚宁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没有说话。
她知道晚灵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墨正在用他的温柔、体贴、殷勤和信手拈来的旧日回忆,一砖一瓦地为她砌一座笼子。这座笼子用蜜糖调和了每一道缝隙,看起来不像牢笼,反而像一个温馨的港湾。他记得她爱吃清苦回甘的口味,记得她喜欢深秋的红叶,记得她三年前在某封不起眼的信里随口提过的一句剑意感悟——他把这些细节一一拾起,打磨光滑,然后不动声色地摆在她面前,每一件都在说同一句话:你看,这世上最懂你的人,是我。
若不是她心里已经装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她大概真的会信。
可顾长渊不会这样对她好。顾长渊对她好,从来不需要记什么细节、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把新采的青玉果往她手里一塞,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他会在临走前揉揉晚灵的头发,留下一句“等长渊哥哥回来”,然后在晚灵兜里塞一块饴糖。他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爱看什么景色、写过什么剑意感悟。他从来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是用脑子记下来的——是用心。
温晚宁把铜铃贴在掌心。铜铃安静地卧在她手心,没有碎,也没有响。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这天傍晚,沈墨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朱红色的玉瓶,说是天运宗的清心丹,能安神静气,对晚灵的病症或有裨益。他说话时语气平淡而诚恳,将玉瓶放在石桌上,连一句“务必收下”都没有说。
温晚宁看着那只玉瓶,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沈墨的眼睛。
“圣子。”她的声音清而稳,“有件事,晚宁想请教圣子。”
沈墨微微偏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圣子曾在信中提过望气之术,”她端起茶壶为他续了一碗茶,动作从容,语气随意,“说能观人气运色泽。晚宁一直好奇,在圣子眼中,晚宁的气运,是什么颜色?”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枯叶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沈墨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不过一息,便恢复了从容。他缓缓啜了口茶,搁下茶碗,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淡色的琉璃眼中掠过一丝金光,快得像错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
“温姑娘的气运——”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
“很亮。”
晚灵坐在堂屋门口,听到这两个字,忽然浑身一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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