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警觉

天不亮,顾长渊就离开了温氏族地,那会,晨雾从青崖山的谷底漫上来,一层一层地堆叠在山道上,将前方的路遮得影影绰绰。他策马奔出族地界碑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温氏族地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灰瓦白墙,层层叠叠。他知道,在那片屋瓦的最边缘处,有一座爬满青苔的小院,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姑娘。

他想起她今早接过青玉果时的表情——平静、克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是热络,少一分是冷淡。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下,不让人看透深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注意到她接过布包时,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那一瞬短得来不及眨眼,但他捕捉到了。

她在担心。不是担心自己,是在担心他。

“等我回来。”他当时笑着说了这句,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回头看她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因为他怕自己一旦看到了,就舍不得走了。

马蹄踏过碎石,惊起林间几只晨鸟。山道两旁的古松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松脂和露水混合的气味。这条山路他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个弯道。但今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不是因为路变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根弦在越绷越紧。

灵根测试。族长的宴席。灵鹤的爪痕。沈墨的信。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反复碰撞,每撞一次就迸出几个火星。他从小在修仙世家长大,深知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温百川对温晚宁母女不闻不问十五年,忽然设宴款待,还送灵石丹药——这不是良心发现,这是在布局。而沈墨,一个天运宗的圣子,和她通信三年之后忽然要登门拜访,时间偏偏选在灵根测试之后、族宴之后的第三天——这不是巧合,这是在收网。

他必须赶在收网之前找到援手。

日头渐渐升高,山道上的雾气散了大半。顾长渊在一处山泉边勒马,让坐骑饮水歇息。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山泉刺激着皮肤,让思绪清明了几分。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羊皮地图,展开来看了看。外祖父的隐居处在青崖山以西三百里的落霞谷,以他现在的速度,日落之前便能赶到。外祖父顾南山虽然隐退多年,但在天机阁的人脉和见识还在,只要能说动他出面,至少能拖延沈墨的脚步。

他收起地图,翻身上马。刚坐稳,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那不是山风吹过带来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的马也感受到了——坐骑不安地刨着蹄子,耳朵向后压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

顾长渊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用余光扫过四周。山道左侧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林间静谧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松涛声都停了。整片山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只剩下一片厚重而压抑的死寂。

他轻轻地踢了一下马腹。坐骑迈出两步,第三步还没落地,顾长渊忽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一道漆黑的锋芒擦着马尾掠过,斩断了几缕马尾的长鬃,轰然劈在对面的岩壁上。碎石纷飞,岩壁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痕。那道裂痕的断面平滑如镜,边缘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顾长渊在空中翻转身形,稳稳落在山道中央。剑已经出鞘,横在身前。他没有去看那道裂痕,而是盯住了松林深处。

林中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但每一声都踩在他心跳的节奏上,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女人的轮廓从松林的阴影中渐渐浮现。

黑裙曳地,长发如瀑。她的面容极美,美得不像凡人——五官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刚蘸过血。额心嵌着一枚暗紫色的晶石,在幽暗的林间泛着妖异的光泽。她走出松林的阴影时,身边的草木迅速枯萎了,不是燃烧,不是粉碎,而是像被抽干了生命力一样,从翠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灰黑,最后化作一撮齑粉散落在地。

魔族。

而且是高阶魔族。那股压迫性的魔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天而降,压得顾长渊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的坐骑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转身疯跑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女人没有看那匹马。她的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顾长渊?”她的声音慵懒而低回,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比画像上看着精神些。”

顾长渊握剑的手纹丝不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估算着双方的实力差距。金丹期对高阶魔族——正面对抗,他的胜算不到一成。但对方没有直接下杀手,第一击只是打落马匹,说明她的目的不是杀他。

“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有何指教?”他沉声道。

女人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得极轻极慢,但落脚时人已经出现在了离他不足三丈的地方。缩地成寸——这是至少元婴期的遁术。

“指教谈不上。”她抬起右手,纤长的手指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我家主人只是让我来请你去做客几日。放心,好吃好喝伺候着,不会伤你性命。”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一片冰冷:“只要你的小未婚妻乖乖配合,你很快就能回去和她团聚。若是不配合——”

她没有说完。指尖的魔气忽然暴涨,化作千万条漆黑的丝线,铺天盖地地朝顾长渊罩了下来。

顾长渊早有防备。在魔丝发动的那一瞬间,他手中的剑已经斩了出去。剑气如虹,在身前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将正面袭来的魔丝齐齐斩断。断裂的魔丝在半空中扭曲、消散,他趁着这一瞬的空隙向左疾闪,拉开了数丈距离。

但他刚站稳脚跟,余光便瞥见那些已经被斩断的魔丝并未真正消散——它们在半空中重新凝聚,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像一张不断收紧的蛛网。

魔丝从背后袭来,他反手一剑挑开。从头顶压下,他侧身避过。从脚下缠来,他腾空而起。每一次应对都精准无比,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但魔丝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拨又来一拨,而他的灵力和体力都在急剧消耗。

女人的声音从魔丝织成的网帐外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欣赏。

“剑法不错。反应也快。可惜,金丹期的灵力储备,支撑不了多久。”

她没有说错。一刻钟后,顾长渊的剑势开始出现破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虎口已经被剑柄震得发麻。又撑了半刻,一道魔丝终于穿透了他的防御,缠住了他的右腕。

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腰。

魔丝越收越紧,每一根都像烧红的铁丝陷进皮肉里。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传来,顾长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剑从他手中滑落,剑尖朝下插入泥土,剑柄微微颤动。

女人走到他面前。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正好能平视他的眼睛。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俊俏的。瞧这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可惜,你的小未婚妻大概看不到你这副模样了。”

顾长渊没有答话。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魔丝的束缚让他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他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到近乎平静的决绝。女人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笑意淡了些。她收回手指,转身朝松林深处走去,丢下一句漫不经心的吩咐。

“带走。”

黑暗中涌出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托起顾长渊被缚的身体,跟在女人身后,消失在了松林的暗影之中。

山道上只剩下一柄插在泥土里的剑,和一片被魔气腐蚀得寸草不生的焦土。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灵鹤从云端降下,落在剑旁的岩石上。灵鹤歪着头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松林深处魔气残留的痕迹,然后振翅飞起,朝青崖山的方向掠去。

天色将暗,晚霞如血。

青崖山脚下的小院里,晚灵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来,一把抓住守在一旁的姐姐的衣袖,浑身发抖。

“长渊哥哥!”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姐姐,长渊哥哥——”

她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她只能抓着姐姐的衣袖,用力到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温晚宁将她搂进怀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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