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视频是第二天才发到贺植远邮箱的。
他点开时手指是凉的。昏暗的车库里,镜头透过车窗玻璃,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眼睛。画面里是他自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李砚初侧身压过来,两个人拥吻,衣物凌乱地褪去,呼吸凝成雾气模糊了窗面。画面不算清晰,但那张脸的轮廓、那道脊背的弧度,都足以让任何认识他们的人一眼认出。
贺植远没有看完。他把进度条拖到最后,确认了视频的时长,然后关掉页面,删除了邮件。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静了片刻。
然后他拨了柳玉如的电话。
柳玉如约了他在君柏附近的一家茶楼见面。那地方她熟,戏台、评弹、碧螺春,老派又体面,像她一贯喜欢出入的场所。她总是这样,无论从哪个男人手里刚拿到钱,都要先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仿佛日子从来没有窘迫过。
贺植远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台下落了座。
旗袍将柳玉如的身段掐得极好,墨绿色的暗纹缎面,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鬓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任凭谁也看不出她的年岁。她坐在红木椅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仁,指尖白白净净的,含入口中的姿势不紧不慢,竟还别有一番风韵。
台上评弹的女先生正唱着《玉蜻蜓》,吴侬软语像水一样淌过来。柳玉如听得入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直到余光瞥见贺植远的身影,她才连忙转过身来,把手里剥好的那捧瓜子仁递到他掌心,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
贺植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捧瓜子仁,粒粒饱满,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没有犹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摊开手,让那些瓜子仁一粒不剩地落进去。
柳玉如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从不在这种小事上动气,因为她今天约他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叙旧情。
“小远,”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怎么不告诉我,又和大学时那个前男友和好了?”
贺植远没有回答,也没有坐下。他就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玉如并不生气,甚至心情不错。昨天她在车库里看到贺植远被那个男人抱走之后,就悄悄跟了上去。她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亲眼看着李砚初把贺植远放进副驾驶,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她本想等他们走了就离开,可那辆车迟迟没有发动。她好奇心起,猫着腰靠近了几步,透过后车窗,看到了车里那一幕。
那一瞬间,她想起来的不是别的,而是更早以前的事。
那个男孩子,是贺植远大学时交往的男朋友。她见过一次,开着很好的车,穿着不便宜的衣裳,眉眼里全是教养堆出来的温润。她当时就盘算过,这孩子的家底应当不错,可惜贺植远不肯配合,她还没来得及从那男孩身上敲下一笔,两个人就分了手。
“还真是富贵人家出情种,”柳玉如放下茶杯,笑着摇了摇头,“那男孩子这么多年,不会还对你念念不忘吧?”
贺植远的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可惜了,”柳玉如自顾自地感叹,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真诚的遗憾,“没能让我碰上这么好的男人,不然我也不会问你要钱了。”
她说的“要钱”,不是借,不是拿,是要。每个月,每一笔,理直气壮得像在收租。贺植远大学时打三份工,毕业后拼了命地工作,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被她以各种名目要走。他给过,也拒绝过,拒绝的结果就是半夜被追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门口,或者接到医院电话说柳玉如又“出事了”。
她总有办法。
台上的评弹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柳玉如似乎觉得氛围还不够轻松,又剥起了桌上的花生。她一边剥一边说,像是在聊家常:“宝宝,你昨晚太木讷了,没有谁喜欢□□人的,要不要妈妈教你几招。”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贺植远觉得自己胃里翻了一下。
“柳玉如。”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化着得体的妆,穿着昂贵的旗袍,坐在茶楼里听评弹,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自尊,他说:“为什么每一次,在我感觉到一点点幸福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话音落下去,茶楼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度。
贺植远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很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不是老天爷戏弄他,不是他不配拥有李砚初,而是他有一个叫作柳玉如的母亲。这个人像一团阴影,永远罩在他头顶,在他快要够到光的时候,就会伸手把他拽回泥潭里。
他看着柳玉如,眼尾渐渐泛红。
柳玉如怔了片刻。她从小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挨打不哭,受伤不哭,被丢进狗窝也不哭。那些年追债的人打断过他两根肋骨,他一声没吭;被人关了狗窝七八天放出来,身上全是淤青和咬痕,他连眼眶都没湿过;小时候被野猫挠伤了整块后背,血淋淋的,她也只是嫌处理伤口太贵,而贺植远从头到尾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从来没有红过眼睛。
从来没有。
可此刻,贺植远的眼角只是泛着那层薄红,并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他依然冷冷地望着柳玉如,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冰:“别打他心思。否则我不会像上次手软,大不了我们两个一起死。”
那是一句警告。
贺植远从来没有在这样的事情上开过玩笑。
柳玉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贺植远已经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地穿过茶楼的大堂,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茶楼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两岸种着垂柳,午后没什么人。
贺植远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戒了快三个月了,和李砚初在一起之后就再没碰过,可今天,烟瘾又犯了。
烟雾呛进肺里,带着熟悉的苦涩。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了最后一根,又从口袋里翻出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继续抽。烟蒂在脚边落了一小片,他的手指已经被熏得发黄。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影,把所有风险都在脑子里预设了一遍。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杀了柳玉如。然后去自首,或者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砚初还好好的,那个人不会知道这些肮脏的事,不会被他拖进这滩烂泥里。李砚初会难过一阵子,但以他的条件,总会遇到更好的人。
那样就够了。
贺植远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石阶上,起身往回走。他沿途买了一瓶除味喷雾,对着衣服里里外外喷了好几遍,又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嚼了两颗口香糖,最后才上了楼。
李砚初在客厅等他。
门一开,李砚初就迎了上来,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抱他。可刚把人搂进怀里,他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贺植远感觉到那片刻的停顿,心里一紧。
果然,下一秒李砚初的鼻尖就凑到了他的颈侧。烟草味被除味剂盖去了大半,但那种残留的气息李砚初太熟悉了,但李砚初没有说破,只是吻了吻贺植远的嘴角。贺植远回应了,嘴唇贴上去,浅浅地碰了一下就退开。不热烈,不主动,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他不想要。
“怎么了?”李砚初抱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拇指摩挲着他耳后的头发。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贺植远摇了摇头,从李砚初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李砚初没有犹豫,追了上去。他太了解贺植远了,这种不吭声、不争执、只想把自己关起来的反应,是贺植远最惯用的招数,用冷淡把自己裹成一团刺,谁靠近就扎谁,其实不过是在逃避。
“贺植远。”
李砚初从后面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贺植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了两下,但李砚初的手臂箍得死紧,几步走到沙发前,把人丢了进去。还没等贺植远起身,李砚初已经俯身压了下来,单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牢牢固定在沙发扶手上。
贺植远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不去看他的脸。
李砚初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低头凑近,声音里带着一点哄,一点命令,和一点藏不住的担心:“为什么不开心?项目不顺利?谁惹你不开心了?还是……”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去,鼻尖蹭了蹭贺植远的颧骨,带了点笑意,“我昨晚没让你满意?”
贺植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李砚初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样认真的、专注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让贺植远心底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他松了一丝防备。
“……李砚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最近是不是有女人搭讪过你?”
李砚初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上一层笑意:“吃醋了?”
他没想到贺植远会问这个。
贺植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垂下眼,膝盖往上猛地一顶,不轻不重地撞在李砚初的裆部。
李砚初吃痛,“嘶”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他捂着痛处跪坐在沙发上,表情扭曲地控诉:“贺植远!”
“坏了。”声音里带着三分疼痛七分委屈。
贺植远没有给他继续控诉的机会。他翻过身,将李砚初反压在身下,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不温柔。贺植远咬着他的下唇,舌尖蛮横地探进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他在索取,在掠夺,在从李砚初的呼吸和温度里不断地汲取着什么。他贪心地想要李砚初再多给一点爱,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够。
至少在他的人生结束之前,可以让他短暂地、完整地、没有任何代价地,享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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