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你就是何露?”

女生五官立体,皮肤白皙,鹅蛋脸上还挂着婴儿肥,抿嘴时,两侧会出现深浅不一的梨涡。头发由于太久没打理,长长短短垂落在肩头,额头前厚厚一片刘海更是直接将眼睛遮了个严实,点头时一上一下跟着抖动,活像路边苍蝇小馆前的门帘。

崔珞的视线默不作声从她身上扫过。

“别紧张,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简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别有心理负担。”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刚和朋友在学校挖到白骨,转身朋友就毫无预兆的自杀了,好不容易熬过这些,现在又要一个人面对两名警察问话。这放谁身上不紧张。

何露能撑到现在没崩溃,已经出乎崔珞意料了。

她从手边拿过一只毛绒熊玩偶递去,柔声开口:“你今年几岁?”

“17,再过一个月就成年了。”

“是临江市本地人?”

“不是,我是云湖市人。”

“云湖……”崔珞想了想,“我之前办案去过那儿。那里的糖水特别有名。”

“嗯,很好吃。”

“你一个人来临江读书,想家吗?”

“还好。”

“算算日子,过几天学校就该放暑假了。”

“暑假不回家。”

“那在学校补习?”

“嗯。”

“听你班主任说,你的成绩很好。”

“一般吧,没有董媛好。”

听到她主动提及董媛,崔珞顿了顿后,顺势问下去:“你和董媛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室友。”

“你们关系好吗?”

“好。”

“那另外两名室友呢,你们和她们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她们是隔壁班的,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饭菜好吃吗?”

“不好吃。”

“读书脑力消耗大,不吃饱可不行。”

何露点点头。

见她稍微放下了些防备心,崔珞这才切入正题。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草坪下埋着一具白骨的?”

何露愣了愣。

“一个礼拜前。”

“具体是哪一天还记得吗?”

“十天前。星期天的下午,吃完晚饭后。”

“你们去草坪那儿挖土,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不是,”何露像是想到什么,轻轻皱了皱眉,“媛媛说,要在毕业前和我一起去埋时间胶囊。”

“时间胶囊?这是什么?”一旁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的梁源突然出声。

何露明显被吓了跳,她攥着短一截儿的校服袖口,低着头怯生生说:“就是在一张纸上写下你此刻想说的话,想许的愿。写什么都可以,然后把它放进一个胶囊盒子。”

“我们在学校找不到胶囊盒子,媛媛就拿木盒代替。我们四个人把信放在里面,约定好一起埋下,十年后再打开。可是另外两名女生临时被班主任给叫走了。我和媛媛等不到她们,就先开始挖土,结果就……”

何露吸吸鼻子,忽然说:“我们不是没有想过报警。但打电话需要层层上报。我们的申请还没来得及到校长手上,就被教导主任否决了。”

此话一出,梁源和崔珞下意识望向对方。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天。

不用细想都知道,两名女孩儿在十天里承受了多少心理压力,又是有多么无助、苦闷。如今,无论什么安慰,似乎都显得太过无力。

梁源忽然转身一把推开门,“哎,你们几个男生,”他指着不知何时蹦出来的几名学生,“说你们呢,东张西望干什么?别围在门口,去去去,回教室自习去。”

等梁源出走赶人,崔珞看到眼前人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也终于松快了些。

今天整场问话,何露没有正眼看过崔珞一眼,她始终保持着半颔首的姿势,透过层层发丝,躲在“安全地带”偷瞄面前这位看上去还算和善的女警。但不难发现,她其实是信任崔珞的。心里有太多话憋了太久无人倾诉,如今有人主动询问,何露恨不能一吐为快,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生活,草木皆兵。所以一开始,何露不敢轻易多说什么,直到最后,甚至不需要崔珞多问,她便主动开口向警方透露更多。

“喂,肖队。”

“嗯,珞珞正跟她聊着呢。你们那儿怎么样?”

梁源正倚在走廊栏杆上眺望远方,闻言怔了怔。

“真的有问题?能查出是谁吗?”

“事发到现在过去太久,在此期间死者又洗过澡。靠尸检怕是查不出。”

走出殡仪馆,肖季余光瞥见赵斯尘正叼着根巧克力棒,一摆一摆甩着玩儿。看得他是一阵心痒,玩心大发。不过没等他开口讨要,一大包装着巧克力棒的塑料包装袋就已经递到了面前。

赵斯尘一挑眉:“来一根?”

肖季:“……”

一包巧克力棒愣是让他吼出了分烟的气势。

肖季避开那些断成好几截的,挑挑拣拣,抽了根最长的出来,有样学样叼在嘴里。

“光靠这点还不能排除是董媛自愿行为。行了,我和斯尘处理完手上的事儿就去找你们会合,大概半小时后到。”

“行,你和斯尘……”

什么?!!斯尘?刚才明明还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梁源没由来的有种自己被戏耍了的无语感。

他清了清嗓子,“你俩也不用太着急。张青亚和李云飞被带去警局问话了,身后没影子跟着,行动自由的很。”

“行,知道了。”

挂断电话,肖季这才发现,那位巧克力棒供应源兼闯祸大王赵斯尘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无语地揉了揉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转身朝殡仪馆后门走去。

“赵警官,你看,我没骗你吧,媛媛就是被人害死的,你一定要抓到凶手啊!”

董媛母亲比昨日肖季见她时苍老憔悴了许多,一夜间白发疯长,眼尾处窜出好几缕皱纹,眼下青黑一片。哭得太久,她的脸颊和眼眶都浮肿的厉害。

或许是认定女儿之死并不简单,所以此刻,她满是血丝的眼眸里还隐隐燃着一抹微光,带着怒火、希望、哀求和坚定,死死钉在赵斯尘身上。

她抓着赵斯尘的胳膊,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试图将所有重量压在这位年轻的警察肩上。

肖季没有上前,他站在不远处墙角投落的阴影里,静静凝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见赵斯尘面无表情后退两步,像弹开羽毛般,把对面妇人重如千斤的希望与托付轻轻拂去,残忍到连一抹痕迹都未给予机会留下。

“不好意思,”他说,“董媛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我也理解您此刻的心情。警方会倾尽全力查明真相,但我个人,无法给予您任何承诺,抱歉。”

说完这话,肖季看到赵斯尘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身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赵斯尘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可当他再想看得清楚些时,赵斯尘已面色如常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肖队。”

肖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也没吭声。赵斯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终点落在了不远处扶着墙慢慢蹲下的董媛母亲身上。她双手捶胸,似是被全世界抛弃般无声哭泣着,几近崩溃。

这场景,就连从警多年的肖季都不能说毫无波澜,没想到赵斯尘竟然只是淡淡瞥了眼,留下句“走吧。”就跨步离开了。

眼神未躲闪,表情不僵硬,呼吸频率平稳,走路动作如常……这份从容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可是不应该啊,短短几个小时,就能完成从热心肠赵专家到铁石心肠赵警官的转变?那真不可谓不快,就连变脸大师都得尊称他一句师傅了。

不过,肖季心底的这份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这货哪儿是转变的快啊,他不过是演技好,顺带化悲愤为了食欲!

“行了,你别吃了。就你一天一包的速度,过不了几年就得得糖尿病。”肖季瞥了眼副驾驶上跟只仓鼠似的赵斯尘,没忍住道。

赵斯尘垂眸看着已经见底的包装袋,觉得肖季说得有道理,把它绕了两圈装严实后,重新塞回了包里。

“你包里到底塞了几包饼干?”

“三包,你要吗?”

“呵呵,谢谢你的好意,我家养狗,怕它误食一命呜呼。”

“狗还会拆包装袋?”

“会啊,不仅会拆包装袋,还会翻垃圾桶,聪明的要命。上次把巧克力饼干带回家纯属是意外,自那之后,巧克力这东西就没有机会进我家门了。”

赵斯尘想了下,“我下次买抹茶味。”

“啧,你就非得叼点什么在嘴里?”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吃甜的心情好。纯巧克力太甜,容易生病,相比之下巧克力饼干就好一些。”

哦,按照他的吃法,只是死得快和更快的区别,肖季想。

少顷,他问:“你总是心情不好吗?”

“怎么才算心情好?如果是成天傻乐,那我确实算不上。”

肖季投去一个无语的目光。

“虽然这事儿确实很难界定,但你也没必要走极端吧。快乐、恐惧、焦虑、忧伤,这些情绪你分不出好赖?我最近看的那本……忘了叫什么,总之那本入门级心理学书上就已经把定义写得明明白白了,别跟我说你没看过。”

“没想到肖队涉猎范围还挺广。”

“也就昨天睡前拿起来瞄了眼,该说不说,催眠效果不错。”

肖季微微侧头瞄了眼右侧反光镜。好巧不巧,在收回视线时与赵斯尘的目光相撞。

他看到赵斯尘很轻地勾了勾嘴角,仰头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那书上有没有说,情绪是非常复杂的主观体验,同一件事儿带给不同人的感受是大相径庭的。”

“我不喜欢剖析自己的情绪,那代表你要层层剥开自己的心,看到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并直面它。很遗憾,我并没有这样的勇气,这对我来说和浑身**在闹市狂奔没什么区别,哪怕整条街只有我一个人,也不行。所以,只要是在平静区间波动的情绪,我都会尽量忽略它,让它一闪而过。”

赵斯尘补了句:“饼干的作用就在这儿,它可以快速把我轻微出格的情绪拉回来。方法亲测有效,童叟无欺。”

肖季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递出去的饼干落了空,赵斯尘“嘁”了声,默默收回手,不满的嘟哝道:“我的饼干怎么你了,总比你们警队人手一包烟来的健康吧。”

没等手里的长条饼干塞进嘴里,下一秒已经被人抽走了。

赵斯尘:“不想多活几年了?”

肖季:“少抽一支烟补上就行。”

赵斯尘没忍住,别过头笑了出来,“什么歪理邪说。”

“叮。”

肖季看也没看,就从兜里掏出手机抛给了赵斯尘。

“估计是老李发来的尸检报告。”

赵斯尘低头看了眼,“还真是。”

“写什么了?”

屏幕上那一长串调查结果随着汽车颠簸在赵斯尘眼中变成重影,他死死握住手机,试图从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文字中找到些什么,可却恍若置身幻境,怎么都看不真切。

良久后,他才开口:“死者生前洗过澡,相关□□、精斑都已无法提取,生殖 道黏膜损伤痕迹也已愈合消失,仅凭体表残留的这些陈旧淤痕与掐伤,只能看出是生前陈旧损伤,无法精准判定受伤时间还有成因。”

当然,也无法鉴别董媛当时是自愿还是被迫。

……

“什么!”崔珞没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梁源立刻伸手把她摁了回去。“冷静,冷静。”

“何露呢,她和董媛关系这么好,对这事儿就一点儿不知情?”肖季问。

崔珞摇头,“其他事儿倒是提了不少。”她把平板递给肖季,“都在上面了。”

平板太小,赵斯尘偏头凑过去看,冷不丁撞上了肖季额头。

肖季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投去一个淡淡的目光。不过,就这一眼,吓得赵斯尘连疼痛都顾不上了,搬着椅子就往梁源那儿躲。

可惜还没等挪出几厘米,手臂就被一双大手给牢牢锁住了。

“搬哪儿去?不坐下来一起看,是要我读给你听吗?”

“不用不用!”

赵斯尘暗叹一口气,吸吸鼻子,乖乖坐了回去。

仔细扫了一眼后,肖季合上平板。

“何露说,在发现白骨的前一天,董媛回过家。”

“嗯,有什么问题吗?”

“董媛母亲说,她已经一年没见过自己女儿了。去年董媛急性阑尾炎送医,她这才有机会隔着玻璃远远看上一眼。”

崔珞皱眉,“不可能啊。据何露所说,董媛在三周前也回过一次家。”

梁源附和:“这所学校管理森严,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我去门卫处调了登记簿,三周前,董媛确实离开过。”

登记簿一面代表一个月,就这还填不满,根本不存在看错这回事儿。

肖季的视线在稀疏几个名字上来回轮转了好几遍。

除去已知的两次离校,“董媛在月初还离开过一次?”

“是,只去了半天,不过据说回来后心情很好。”崔珞说。

“之前整整一年都没被批准回过家,现在马上面临高考了,反倒一个月批了三次。”赵斯尘冷哼一声,“这所学校虽说规模不大吧,几百号人也是有的。这么多人,离校申请也就通过了七条,董媛好大的本事,独占半数。”

就这离校频率,三次还全都没回家,要说这其中没点儿问题,有谁会信?

“本事大的可不止董媛。”肖季屈指点了点名单末行上的“钱小悦”三个字,“她同样。”

崔珞都不用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找过了。”

“一句都不肯说?”

“嗯,一句都不肯说。”

肖季下意识去看赵斯尘,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就被否决了。

“女性在审讯和询问过程中,普遍更容易对女警放下戒备,更愿意开口同女警吐露心事,这是性别使然,哪怕我学的是心理学,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如果说,她只是在某些问题上含糊其辞,不愿倾诉,说不定我这位所谓的专家还能发挥点儿作用,但按照目前的情况,钱小悦面对珞珞都不愿意开口,对我更是不用说了。”

“行,”肖季起身,“既然从学生这儿问不出什么,那就从老师身上找找突破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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