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夙愿难偿

第二天,隋月跟常艳玲来到学校。办公室里,班主任拿出一摞资料:各学校历年分数线,各校排名,高考录取率统计表。一张一张放到她们面前。

“一中还是太冒险,毕竟全市的尖子都盯着那里,而且还有附近郊县的。万一真那么寸,就差一点,再被调剂了,就得不偿失了。”班主任指着分数线那一栏,继续说:“报四中就比较稳妥,一来四中也是省重点,教学资源有保障;二来四中只招市里的学生,竞争对手会少很多。虽然排名上不如一中,但是每年的一本录取率也很可观。”

“是啊,我也觉得报四中比较稳。”常艳玲连连点头,接过话:“而且您也知道,隋月这个分数也不是她的真正水平,就算走运真上了一中,大概率跟不上,压力太大。”

“老师,我要报七中,”隋月自动忽略常艳玲的话,对老师说:“您知道的,我一直以七中为目标。”

“确实是,但是你这个分数,报七中太可惜了,”老师看了看她,又对常艳玲说:“我还是建议报四中。”

常艳玲立刻接上:“您说的是,我们就报四中,小孩子懂什么。”

回到家,常艳玲跟着隋月进了卧室,关上门。

“隋月,你给自己立了目标,然后达成了,所以你迫切想兑现这个目标来证明自己,妈妈能理解。”常艳玲耐着性子,语气比昨晚软了一些,“但是你有更好的选择,难道还要退而求其次选那个差的?这说不通。除非你能给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理由,她的理由怎么说?说因为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说她看上人家了,要追着人家去他的学校?还是说她跟人家有约定,要考到七中,上杆子要给人家当学妹?

她怎么说得出口?她但凡敢说一句,常艳玲能撕了她,这注定只能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隋月不是铁石心肠,她对常艳玲有怨怼:怨她咄咄逼人的那些话;怨她从来看不见自己的努力,永远都只会打压她;怨她明明对其他人都很温和,唯独对自己刻薄、挑剔······

但那也不全是常艳玲的错。

常艳玲出生军旅家庭,是毕业于国内顶尖理工科院校的天之骄女。隋月看过常艳玲大学毕业照,照片里的常艳玲明媚、闪耀,那是隋月从没见过的样子。她的母亲,也曾站在塔尖,意气风发地俯瞰众生,相比之下,她的那点小成绩,确实不值一提。

毕业后,常艳玲是单位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备受器重。但结婚、怀孕,等休完产假回去,工位上已经坐了别人。领导安慰她,让她先去职能岗过渡一下,以后有的是机会。那个“以后”,却再也没有来过。一个物理系的高材生,最后坐在财务室打起了算盘。造化弄人,说起来轻飘飘,落到一个女人身上,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而家庭也没有给她应有的托举。隋月的奶奶和姥姥,骨子里刻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观念——重男轻女。隋月一出生,就不受两家的待见。堂哥、表弟都享受了来自大家庭最大的资源和优待,而这种东西是隋月这种“小丫头片子”不配拥有的。

常艳玲疯了一样逼迫她出成绩,希望她是那个偏偏最争气的。从舞蹈、书法、钢琴、游泳,到英语、作文、奥数,市面上能报的课程,隋月没有一个落下。常艳玲在赌,赌隋月能在其中一方面脱颖而出。但她忘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那么多的课程塞进去,极大的分散了隋月的专注力,所以她确实什么都学过,也实在是没有哪个能学透。

所以,常艳玲总会诟病她:“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什么都坚持不下来”。这些话,像诅咒一样,阴魂不散,隋月房间角落里的电子琴就是最好的物证。即使小学毕业以后就再没有弹过,但常艳玲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将它拉出来鞭尸。

“花了那么多钱,你说放弃就放弃了。”

“给你买进口的琴,找最好的老师,我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舍不得吃穿全投在你身上了。”

“以后你再想要什么,在说你能行之前,都给我先想想这台琴。”

可她没说的是,那架电子琴不是隋月要买的,是她看同事家孩子在学,就逼着隋月去学。她选择性遗忘了,隋月一开始的抗拒。她只记得,隋月又一次半途而废。

那架琴,放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鞭挞着隋月,也一次又一次提醒常艳玲,她费尽心思,最后得到了一个失败品。

隋月时常会想,究竟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没有在妈妈所期望的领域中有所建树,让妈妈不断失望,才被当作一个失败品。还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性别就决定了她是一个失败品。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一辈子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劳伦斯·科恩在《游戏力》里曾写道:“你永远想不到,你的孩子有多爱你。无论父母多么疲惫、疏忽,孩子总是会轻易地原谅。”

隋月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这样,但她是。

哪怕常艳玲从不曾尊重她,不会问一句她的意愿,就直接把她塞入各种培训班;哪怕常艳玲总是能说出那些刺伤她的话,贬低她的话。可隋月还是学着体谅,为自己的妈妈找各种理由开脱,在各种小事里,拼命找妈妈爱她的证据。

比如,别人的父母晚上会看电视,会出去玩,常艳玲不会,她每天都会陪着隋月写作业,给她辅导功课;她会背着电子琴陪隋月去上课,风雨无阻。

隋月总是告诉自己,妈妈是爱她的,妈妈的所有付出都是为了让她变得更优秀,这并没有错。哪怕用错了方法,哪怕不会表达,妈妈始终都是为她好的。

如果不是之前应下了向季风,她会毫不犹豫地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应下妈妈。说“好”。说“听你的,我都可以”。但今天,她想自私一回,遂自己一次愿。

“妈,我真的想去七中,你也说了我从来没有做成过什么。这回不一样,这一年我没有偷过懒,没有喊过累,好不容易,达成所愿,就让我去吧。”

隋月看着常艳玲,她在等她的妈妈开口,就这一次,能如她所愿。

常艳玲没有立刻回答,她也看着隋月,女儿的眼睛里有她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坚定。

她想不明白,虽然隋月总是让她失望,但也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安排。给她报什么班,她就去上;让她写什么题,她就去写;让她学到几点,她就学到几点。

为什么这回,她一次又一次地反抗她。难道真的是考好一回,就飘了?如果是这样,那更不能答应她,现在不压着她点,以后叛逆期来了还不得上天?

“不行,你要是考得不好,那上哪所学校区别都不大,你愿意上哪就上哪。但你现在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它将来也会把你带入更好的大学,越好的学校一本上线的概率就越大。你现在小,还不懂,将来你就知道了,上一所好的大学,你的人生都会不一样的,到时候你就会感谢我的。”

又失败了吗?明明放到哪一个人身上,都会被理解被尊重,偏她来时不逢春。这一刻,隋月突然不想理解常艳玲了,她就是真的,好讨厌她。

“妈,”在常艳玲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隋月突然开口叫住了她,“你上了那么好的大学,你的人生,如你所愿的不一样了吗?”

常艳玲停住,背对着隋月,没有转身。隋月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回答。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沉默良久,常艳玲语气冰冷地回答,“但,你只能去四中。”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隋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妈妈的人生,她没资格过问。她的未来,她也没资格自己选。只是,要对向季风失约了,他会不会失望?不过也许,对方可能也没有那么在意吧,毕竟他们一共也没见几面没说几句话。

隋月还不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她会一次又一次的失约,一次又一次地食言而肥,辜负他的期待,而那个少年原谅了她一次又一次。

七月的冀城,干燥、炎热,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屋里明明没有开空调,隋月却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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