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那天依然是晴天。

沈渡站在训练场里，看着面前一排排陌生的面孔，手心又开始冒汗。闻琢在他左边，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像是在休息。陆时涧在他右边，笑眯眯地朝路过的预备队员点头打招呼。

“安静。”

教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站在一个巨大的仪器旁边，仪器像一座金属拱门，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

“今天的考核方式是——精神体投影生存战。”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精神体投影？那是什么？”

“就是意识投放到模拟战场里，身体留在外面。”

“死了也没关系的那种？”

“没错。”教官拍了拍仪器，“你们的意识会被投射到一个封闭地图中，每个人有一个精神体。被击杀不会真的死，但精神体会碎裂，意味着你出局。最后存活的队伍获胜。得分规则：一个人头等于一分，队伍成员全部存活通关有额外加分。补充，模拟中小队队长被击杀则整个小队失去参赛资格。”

他扫了一眼全场：“简单说——活到最后，或者杀到最后。”

“好刺激呀。”陆时涧笑着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哼。”

沈渡抬起头，看到斜前方有一个身材娇小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她冷哼一声，好像感觉到十分无聊的那样歪了歪头。

“诶——居然还有女孩子呀…是什么系的呢…”

陆时涧笑着推了推眼镜，对沈渡说：“队长要不把她招进来吧，队里没有女孩子可是会让人很烦恼的哦。”

沈渡正要说话，看似一直置身事外的闻琢却忽然开了口：“她很强。”

“没错呀。”陆时涧点点头，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少女，沉默地活动着手腕。

等到沈渡排队走进金属拱门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黑。

“铛——”

他听到了熟悉的钟声。

再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一片废墟之中。天空是熟悉的铅灰色，远处有几座倒塌的高楼，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这就是……精神体？”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但指尖有一层淡淡的微光。

很奇妙的感觉。他适应得很好。

“嗯。”闻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死了的话，这层光会碎。”

陆时涧蹲在一块碎石上，眯着眼四处张望：“地图好像很大呀。我们是在边缘位置，暂时没看到其他人。”

“走。”闻琢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

沈渡跟在后面，右眼又开始隐隐发烫。

在前进的路上闻琢抬手干净利落的解决了一支小队，沈渡和陆时涧几乎都没有出手。

在走了大概十分钟时，前方传来打斗声。

闻琢抬手示意停下，三个人躲在半堵倒塌的墙壁后面，探头望去。

空地中央，一个少女正单手拖着一把长柄巨斧，斧刃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是她。沈渡的脑子里立刻闪过考场上那个娇小但令人侧目的身影。

那是一把比她人还高的长柄巨斧，几乎要和一个成年人一样高了。斧柄是哑光黑色的合金材质，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握持的位置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斧身不是传统的弧形，而是更接近几何切割的六边形——棱角分明，像一块被精密打磨过的黑色水晶。斧刃是荧光蓝色的，淡淡的蓝光从金属内部透出来，隐隐有电流一样的细线在表面游走。斧背上有几个发光的刻度，像钟楼表盘上的数字。

她看起来和沈渡差不多大，头发扎成双马尾，制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她的对面，站着三个人。

“把积分交出来，我们不想动手。”对面领头的说。

少女歪了歪头：“不想动手？那你们可以自己走啊。”

“……你是故意的？”

“嗯。”她笑了，“是故意的。”

对面三个人瞬间冲了上来。

然后沈渡看到了。

少女的巨斧在手中转了一圈，斧刃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第一斧，领头的被劈飞，精神体在半空中碎裂成光点。第二斧横扫，逼退了另外两人。第三斧——

她没劈下去。

因为她已经站在了最后一个人的面前，斧刃贴着对方的脖子。

“还要打吗？”

那个人咽了口唾沫，精神体开始闪烁——他自己退出了。

少女嘲讽地嗤笑一声，收起斧头，扛在肩上，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之前被击杀的那个领头的队员从远处跑回来——他的精神体已经重新凝聚了，但还在闪烁，说明他已经被淘汰了，只是还能旁观。

“你凭什么杀我们队长！”他冲她喊。

少女停下脚步，侧过脸。

她拧着眉，好像很费解的样子。

“凭什么？”她懒洋洋的开口。

“凭他打不过我，所以死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精神体而已。实力不强的人被杀死了，应该感到感激才对——因为还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弱小，下次可以变得更强。”

那个人愣住了。

沈渡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这也太狂了。

闻琢没说话，身侧的手指却微微动了动。

陆时涧轻笑出声——他睁着眼在看。

三人没有立刻离开。陆时涧说“再看看”，于是他们躲在暗处，继续观察。

少女走了没多远，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四个人。领头的刚刚已经被她击杀了——地上还散落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点。剩下的三个人红着眼，把燕轻罗围在中间。

“你杀了我们队长！”

她扛着斧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歪了歪头：“弱者被强者杀死，是天经地义，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

“你就是想杀人吧！”

三个人同时冲了上去。

少女侧身躲过第一击，斧柄横扫逼退第二个，但第三个从她背后扑上来，一刀划过她的手臂。精神体的光微微颤动——她在掉血。

她皱了皱眉，回身一斧将那人劈飞，但另外两人又扑了上来。

她很强。但一对三，而且对方是拼命的打法，她开始有些吃力。

“她快撑不住了。”沈渡抿了抿嘴，看着少女被逼得连连后退，下意识地说。

闻琢没动。

“闻琢。”沈渡转头看他，“帮帮她。”

闻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但沈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她很强，”沈渡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但她一个人打不过四个。我们帮了她，后面可以问她要不要组队。”

闻琢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闻琢的身影从墙壁后面冲出去，速度快到沈渡只看到一道残影。他出现在战场的正中央，一拳——不是打人，是打在地上。

地面裂开一条缝，碎石飞溅，逼退了围攻燕轻罗的几个人。

少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闻琢。

闻琢没看她，只是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

“几个？”他问。

“……四个。”少女有些烦躁。

“少了两个。”

“我杀了一个，跑了一个。”

闻琢“嗯”了一声，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现在是三个。”

对面三个人看着突然出现的闻琢，脸色变了。

“那个不是、那天测试的时候的那个——”

“S级吗……”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闻琢在前面开路，少女在后面补刀，两个人像配合了很久一样——虽然他们根本没有配合过。

“感恩戴德吧，蠢货们——因为我允许你们活着回去反省。”少女把溅到脸上的光点抹去，笑着说。

当最后一人的精神体碎裂时，她把巨斧往地上一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打的好爽。”她笑，嘴角边露出一个可爱的梨涡；转头看向闻琢：“你是谁？”

“闻琢。”

“闻琢。”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很厉害。”

闻琢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沈渡和陆时涧从墙壁后面走出来。沈渡对着少女点点头，“你好。”

少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时涧，最后目光落在闻琢的背影上。

“你们是一队的？”

“嗯。”沈渡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加入你们。”她说，语气却不是请求，“我会让你们赢的。”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闻琢没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渡偏头看了一眼陆时涧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尖——这家伙应付不来女生吧，虽然天天嘴上不把门。

他接着问少女：“你的名字是……？”

“燕轻罗。轻罗小扇扑流萤的轻罗。”

四个人一起走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画面：闻琢走在最前面，燕轻罗扛着斧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陆时涧和沈渡并排走在最后面。

“你的眼睛怎么了？”燕轻罗突然转过头，盯着沈渡的右眼。

沈渡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没怎么。”

“哦。”燕轻罗没追问，转回去了。

陆时涧在沈渡旁边小声说：“她好酷哦。”

沈渡没忍住笑了一下。

考核结束后，他们四个人以小组第一的成绩通过了模拟战。教官宣布结果的时候，沈渡看到费忍站在监控室的玻璃后面，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想什么。

但他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自己右眼里的钟楼，有某种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