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卿隔日被人背出内院。
那时天还蒙蒙亮,穿着朴素的少女站在茅房里,透过墙上的几个空隙,她看到了还剩一口气的雪卿。
女孩趴在母亲背上,簇新的衣摆晃了一晃,露出来的两只脚上穿着一双缀了珍珠的绣花鞋,绣花鞋蹭到了周二媳妇的袖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一双眼红肿不堪,喃喃念着独女的名字,她步履蹒跚出了门。
自那以后,元镜就再也没见过雪卿。
听说她回家的第二天就死了。
众人都为她惋惜。
入夏后,府里草木疯长,管事让婆子丫鬟在各处撒上驱虫粉,元镜领了驱虫粉,洒在茅坑周围。
那些米白的蛆虫还在四处蠕动。
日光毒辣,阴影里都是臭味,元镜手腕抖了一抖,倒空袋子里的粉末,随后抬脚,用力碾死几只将要爬过来的蛆。
依稀有几声被挤爆的响声。
看着烂了一地的蛆,元镜面无表情蹭了蹭鞋底。
身上的臭味似乎挥之不散。
她打来井水,在隔间后众人洗澡的小房间里冲了个凉。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她冷得抖了抖,等到皮肤适应了水温,一桶水已经用尽了。
元镜穿起府里新发的夏衣。
没有染色的白布像丧服一般,她系上汗巾,披散长发坐在屋檐下。
阳光洒到脸上,元镜眯起眼,忽然想吃桂花糕。
吹着热风,她缓缓起身。
后门的阴凉处,两个老婆子守门,晌午过后最热的时候,两个老货都缩在了屋里,看到有人经过,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元镜已经十五岁了,身量抽条,不过常年做粗活,弯腰驼背,一眼看去很是粗笨。
“你要出去干什么?”
“买碱面。”
马桶又脏又臭,要擦干净少不得多费些皂角、碱面,每回都去库房要,库房还不一定有,二管事索性便让她自己去临街的杂货铺上买,记周家账上,年末一并结清。
这几年元镜进进出出不知道买了多少,两个老货知道有这事,虽眼睛不好,但一听到碱面两个字就明白过来。
屋里两人说了几句话,嘻嘻笑笑,让她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随后挥了挥手。
那样子像是皇帝开恩了一样。
元镜沿着旧路走到卖糕饼的铺子,屋檐落下的阴影里,伙计没有称秤,摸过钱竟给她捡了一大包。
元镜尚未开口,伙计咧嘴笑道:“辛郎君已经预付过银子了,姑娘但凡来买糕饼,都叫我们称满五十文的给你。”
元镜不知道谁是辛郎君,可摸到糕点,她脑海里就浮现出了昏暗天色下那一道玉白的人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元镜伤透了心,也看得清楚,这个世上没有人真心喜欢她,若是不羞辱她,难得对她有好脸色,那也只是因为不了解她,或是另有所图。
她带着糕点回去。
入夜后某一时刻蝉声分外聒噪,按捺多时,元镜终于翻身拆开了那一包糕点。
她被热得满头汗,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梳起来了,没了遮掩,微微的烛光洒在面上,她那张脸上满是警惕。
这一包糕点除了最上面的桂花糕以外,下面两层依次是茶糕、香饼。
天气炎热,糕点放不了几时,元镜吃了一块桂花糕,随后重又包好这些东西。
她原先的食欲已经全没了,夜里睡在这逼仄的屋里,翻个身甚至都能被自己的骨头硌到,元镜满脑子都是杀人。
唇齿之间如今多了丝甜味,觑着墙上的衣裳,她久违地想起了那一夜。
她以为忍忍就好了,到如今她依旧是个只能刷马桶、掏茅坑的粗使丫头。
不过雪卿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蛇咬死的,但只有元镜知道,那蛇是她捉来的。
周家二房宅邸占地颇广,其中草木一多,难免便会生蛇。
蛇易在清晨、傍晚、夜里出现,茅房附近阴凉处多,她找了多日,终于在一处水沟附近找到这样的毒蛇。
毒蛇被她装在马桶里带到园中,最后丢到雪卿身后。
她盯了她多时。
黑暗里,元镜睡在自己的竹席上,床板硬邦邦的,她在脑海里划掉了雪卿的脸。
——
蝉声下半夜有所收敛,然蛙声此起彼伏。
明月西斜,天边泛出鱼肚白。
倒座房的一间小隔间里传出动静。
不久一个小丫鬟面无表情推开门。
入了夏天亮得越来越早,元镜要赶在天亮前把茅厕掏干净,天亮以后,还要去各处倒马桶并将其擦洗干净。
内院里丫鬟们都醒了忙着梳洗,她到夫人的院里候了片刻,一侧耳房里有人把马桶递出来。
元镜提着马桶出去,到了茅房,解开盖子,又是一股恶臭。
桶里有便血。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窦德媳妇的脸色这几天蜡黄蜡黄,想来身体病了。
元镜冷笑,心想她也有今天。
当初正是她提议让自己做这等粗使丫鬟。
她还记得自己站在院外,听她笑吟吟道:
“图丽的女儿身子骨壮实,人虽木讷,但有一身力气,人也还算爱洁,周家不养闲人,干脆就叫她洗洗马桶。”
“小孩子年纪轻轻,这恐怕……”
“正是年纪小,做旁的事不放心,这等粗活都不必动脑子,您还想给她安排到哪去?再不济就得送到庄子上了,图丽这人虽说脑子一根筋,不懂变通,但人是好人,咱们也不能叫她的女儿去庄子上种田罢?”
内院里的大小管事几句话之间便敲定了她往后的路。
元镜站在台阶下,说这话的妇人年纪轻轻,描眉画眼有几分风情,她朝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从那以后,元镜就成了人见人嫌的存在。
她以为是自己年纪小只能做这样的活,还会有后来者与她一般,但直到现在,她都是周家独一份的粗使丫鬟。
元镜洗完所有马桶,晌午过后出了后门。
她在杂货铺买了皂角,回来的路上路过茶馆,楼上有人唱戏。
闷热的天气,街面上热浪滚滚,吊在头顶的声音婉转起伏,嗅着那一缕茶香,元镜舔了舔唇最终停下脚步。
她摸出几文钱,问店家要了一碗青豆茶。
青豆茶里加了橘皮、腌桂花,尝起来带些咸味,元镜咬着豆子,不妨身后有人叫她。
她先时没有反应,直到他绕到跟前,她方才起身。
少年今日只束着网巾,一身白苎直裰,打扮得甚清爽。
“今日倒是巧,姑娘怎么大热天出来了?”
元镜不语,他便让店家上茶点,自己则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给她:
“姑娘头上都是汗,且擦一擦。”
元镜如他所愿。
看着她那一双眼,少年笑了一笑,又请她坐下。
“那些糕点好不好吃?”
元镜没理睬他这个,开门见山道:“你究竟是何意思?”
少年人眼神纯良,低头微微笑了:“姑娘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仅此而已么?”
少年挽袖倒茶,茶香四溢,他偏头一笑:
“姑娘聪慧,辛某不敢隐瞒,且饮茶,听我缓缓道来。”
元镜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额上汗珠直往下滚,少年人的声音又缓又柔,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落在眼前,平白让她生出一股燥意。
“说了半天,就只是这个?”
少年情真意切:“辛某与姑娘相逢一场,不忍姑娘整日劳苦,现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何不借此跳出泥潭?”
只因她这张脸生得凑巧像是某个小姐,便要她借此嫁入某个浪荡子的后宅。
元镜抬眼,眼神极冷:“你真是可笑。”
少年人笑意不减:“尚家金玉满堂、良田千顷,姑娘嫁过去便是做小,也胜过在周府做这样的粗使丫鬟。届时穿金戴银,专人服侍,只待诞下子嗣,便可一生无忧,如何不好?”
元镜咬紧后槽牙,心里似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这世间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傲慢,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不说,以为她是粗使丫鬟便想竭力往上爬?饥不择食?
元镜已经没有那么天真了。
她仅剩的这条命绝不会轻易交给别人。
谁欺辱她,她就杀了谁。
老天爷在生死一事上,勉强还算一视同仁。
外面热浪滔天,灰头土脸的少女站起了身。
额上的汗打湿了头发,乌黑如漆的发丝贴着脸,缝隙里,那一双饱满如杏仁的眼睛黑白分明,她一言不发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便走。
楼上戏唱停了,树上蝉又起声。
少年嘴角笑意散了一二。
茶馆里,一个穿石青直裰的少年小厮从后座转过身,主仆二人方才背对背,眼见她走了,他啧啧赞了一声。
“看不出,一个贱丫头还有这样的骨气。”
“聒噪。”
名为辛禅的少年静静看着那一盏茶。
茶不值钱,陶碗里只剩下几根泛黄的橘丝,尝起来一定又咸又苦。
他想起她那双眼。
红肿消退,她剩下的除了可怜可笑外,竟然还有一丝冷硬。
就像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忽然被人捏成了菩萨。
怎会如此呢。
“你去查一查她。”
“上回不是已经查过了么?”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簿子,沾了口水翻了几页,念道,“她叫元镜,周家的家生子,年十五,父母双亡,现如今是府中粗使丫鬟,日常做些清洗马桶、掏粪的脏活累活,平生没有出众之处,郎君要查什么?”
“查她的衣食住行。”
见微知著,见端知末。
而要查这些,不免要下一番功夫。
不久后周家采买了一批下人,分在各处做搬运、栽种、修筑的力气活,这当中有个叫芝九的,被分到库房,日常搬运库房东西送到各处。
芝九年纪小小,不过十五六岁,但人机灵,生得又白净,短短月余就被外头的三管事窦德相中,要到麾下,专替他跑腿。
三个月间,庄子上、铺子里、园子里,芝九几乎都跑遍了,他积下了些许人缘,可当打听起元镜时,除了自己已经知道的以外,旁人也说不出再多东西。
他绞尽脑汁想要与她单独偶遇一场,但无论如何都错过了。
两个人离得最近的一回还是窦德媳妇死了的那一天。
自入春起,窦德媳妇便得了病,身下流血不止,吃过药总不见好,那一日下大雨,屋内无人,她从床上爬起来,兴许是想要小解,一个人快要走到便桶了,不慎脚滑竟跌了一跤。
便桶被踢翻了,人的脑袋更是磕到一旁花几的一角上,破了个窟窿不说,等被发现时,地上流了一滩的血跟屎尿,又脏又臭,她人就穿着亵衣躺在地上,早已一命呜呼了。
芝九跟着窦德回家,还未进门便听到周围人的哀叹。
来帮忙的多是与窦德媳妇要好的人,众人替她擦洗干净换上衣裳,另又将此地打扫干净。
那时他从门内进来,名叫元镜的丫鬟正从屋里拎着马桶出去。
两人擦肩而过。
少女头发又黑又厚,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身上有些霉味,她低头走路,看也没看他一眼。
芝九瞧了眼她离去的方向,一盏茶后找借口溜出去,然而找了多时,也不见她的踪迹。
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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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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