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新州，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路边的积雪堆得老高，踩上去咯吱作响。

供暖季过半，市热力集团四季度工作总结暨评优会在大会议室召开，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暖气片烘得人脸颊发烫，空气里混着茶叶味和打印墨的淡香。

投影幕布上打着各片区的考核数据，红黑字体分外醒目。

林主管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先通报四季度清缴率排名。第一，东片区李建国，九十八点七。第二，北片区王芳，九十六点二。第三，西老旧片区，萧宝雯，九十四点三。”

话音刚落，底下一阵小声议论。

所有人都知道，西老旧片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三个老小区，欠费户多、难缠户多，以前年年清缴率倒数。这才几个月，居然冲到第三了？

老陈端着搪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抬眼看向台下的萧宝雯，缓缓点了点头。

这小姑娘刚来的时候跟个炮仗似的，天天跟人呛，他还以为干不长。

没想到硬是凭着一股轴劲儿，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把这片死水给搅活了。

“不光清缴率上去了，这季度西片区零新增有效投诉，六户起诉案件全部办结，隐患排查准确率全公司第一。”王姐拿着话筒，笑着看向萧宝雯，“说句实在话，小萧是我近几年带过最像样的新人。有原则，也懂变通，肯吃苦，还爱琢磨。咱们基层就需要这样的年轻人。”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萧宝雯脸颊发烫，下意识坐直了腰背。

这九十四点三，是她一栋楼一栋楼跑出来的，是一户一户谈出来的，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熬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取巧，每一分都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地往运维组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徼桉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一弯，举起杯子朝她的方向抬了抬，像敬了一杯。

灯光落在他眼里，亮堂堂的，全是欣赏。

萧宝雯赶紧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知道，这里面有他的功劳。可她更知道，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前辈身后的新人了。

散会的时候，人潮往外涌。

周徼桉挤过来，手里还拎着工具包，像是刚从现场赶回来的。他笑着拍了下她的胳膊：“可以啊萧大原则，都上光荣榜了。当初跟张大爷拍桌子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那是，也不看是谁干的。”萧宝雯扬了扬下巴，故意装得骄傲，眼里却带着笑，“对了，这次隐患排查，也谢谢你的底档。”

“客气什么。”周徼桉耸耸肩，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戚昕穿着件藏青色大衣，手里拿着会议纪要，走过来冲两人点点头：“恭喜啊萧宝雯，这次排查表做得很专业，局里领导都夸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徼桉身上，笑着补了句：“徼桉，你带新人挺有一套啊。”

“人家自己努力。”周徼桉笑了笑，没多解释。

戚昕也没多待，说了句“改天聚”就转身走了。

萧宝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了以前的别扭。

人家是公事公办的监管干部，自己是踏踏实实的基层收费员，各干各的事，各走各的路，没什么好比的。

晚上下班，姜椰早就约好了巷口的火锅馆，靠窗的位置摆着满满的肉和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看见她进来，姜椰举着可乐罐：“庆祝我们萧大优秀员工！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什么优秀员工，就是个第三。”萧宝雯笑着坐下，脱下外套，暖气裹着火锅香扑过来，舒服得叹了口气。

“第三还不行啊？你才去几个月！”姜椰给她夹了块肥牛，忽然压低声音，耳尖有点红，“对了……那个罗星熠，今天来医院给急诊科捐了台除颤仪。我……我好像真的误会他了。”

萧宝雯挑挑眉，没打趣她，只笑着说：“我早就说吧，人家就是热心。”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姜椰赶紧夹了块土豆堵住她的嘴，“快吃你的吧。对了，你们那个周前辈，没说请你吃饭庆祝下？”

“说什么啊，就是同事。”萧宝雯咬着土豆，心里却有点热热的。

吃完火锅出来，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宝雯站在公交站，看着远处供热站的烟囱亮着灯，乳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来，融进墨色的夜空里。

街灯的光影里，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攥着卷成筒的《供热管理条例》，愣头青似的冲进公司，觉得规矩就是一切，对错泾渭分明。

想起第一次被张大爷骂得蹲在地上捡台账，觉得全世界都不讲理。

想起深夜办公室的热粥，管道井里的手电光，医院走廊里老人粗糙的手掌。

三个月，她从一个只会念条例的新人，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收费员。

她终于熬过了最生涩的新人期，在这座城市盘根错节的供暖管网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公交车缓缓开过来，车灯刺破雪夜。萧宝雯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蒙着淡淡的水汽，她用指尖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以后的冬天还长，麻烦事还多。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规矩有温度，身边有同路人。

这个冬天，一定会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