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工局的杂物库房在紫禁城东北角,夹在冷宫的影壁和一处废弃的花房之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日头。德顺在这里管了十二年。十二年来,他经手的物件没有一件是金贵的——废灯芯、秃掸子、烧不透的炭渣、裁剩的边角料、断了齿的梳子、豁了口的剪子。一箱一箱码着,从地上摞到房梁。东西都有一股味儿,旧棉花和朽木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他走路很轻。不管是在库房狭窄的过道里侧身,还是踩着阶沿石去井边打水,脚底下几乎不出声。背微微驼着,不厉害,像一棵被风长久吹着的树。脸上没什么血色,青白里泛一层黄。但指甲剪得整齐,圆润服帖,是这具身体上唯一还留着规矩的地方。
婉姐儿推开库房门的时候,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满屋浮尘照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德顺正蹲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底下,一根一根地数废灯芯。听见门响,他偏过头,眯着眼睛朝门口看。光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端着肩,两只手绞在身前,穿的是一件豆绿色的比甲,袖口蹭了黑灰。脸上有伤,左边颧骨上一道红印子,像是刚挨过什么物件。
"针工局的……刘姑姑叫我来的。"她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来领三斤新棉花。"
甜食房在东六宫那边,每日天不亮就要生火熬糖,热的,甜的,吵的,一屋子烟气裹着嬷嬷们尖尖的嗓门。婉姐儿的差事是看炉子,隔一刻就要拿长柄铜勺搅一搅糖浆,不能让锅底煳了。她话少,手慢,常被掌事姑姑骂。有一回熬松子糖走了神,糖浆翻起大泡,一股焦苦味窜出来,一锅料全废了。姑姑拿擀面杖在她背上敲了三下,罚她回去缝被褥,这才打发她到针工局来领棉花。
德顺从架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没应声,转身往里走,在最里头一只旧樟木箱前蹲下,掀开箱盖翻了很久。箱子里压着的都是去年各宫撤换下来的旧被褥,硬邦邦的,一股子樟脑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翻到底,抽出一团发黄的棉花,捏了捏,又抖了抖。
"新的没了。"他把那团棉花放在箱盖上,"这是去年孝烈皇后祭日撤下来的,晒过,没人用过,缝被子里头也使得。"
婉姐儿走过去,伸手去捧那团棉花。触感是干涩的,像是把秋天的枯草攒成了一团,指尖按下去,慢慢地才回弹。她把棉花贴在脸上闻了闻,有旧木头箱子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残存的艾草香。她点了点头,把那团棉花裹进带来的包袱皮里,轻声道了谢。
德顺没应声。他已经蹲回架子底下,继续数他的灯芯了。一根一根,枯黄的手指捻过枯黄的草茎,像老僧数念珠。
后来她便常来。棉花领完了,被褥缝好了,她还是来。有时是午后,甜食房的炉子熄了火,嬷嬷们歇晌去了,她就顺着宫墙根溜出来。针工局这个角落最安静,没有来来往往传话的小太监,没有脚步匆匆的掌事嬷嬷,只有风吹过花房那边残破的窗纸,呼嗒呼嗒地响。
德顺从来不理她。她来了就找个角落蹲着,有时靠着门框打盹,有时看蚂蚁搬墙缝里漏出来的糖渣。他在屋里头翻他的破烂,搌布擦擦旧灯架,竹签拨拨炭灰,一上午一句话也没有。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各做各的事,像井水不犯河水。
但婉姐儿发现,她蹲在门槛边的时候,炭炉里的火总比平日旺一些。他往里头添的碎木,好像也比平日多了几片。
有一回下雨了。那雨来得急,先是几颗大的砸在阶沿石上,溅起铜钱大的水印子,接着便密密地织成一片。婉姐儿正走到库房门口,来不及躲,缩在门廊下头,后背贴紧墙,两只手拢着袖子。廊檐窄,雨斜着飘进来,她的鞋面和裙摆很快就洇了一层深色。
德顺从屋里出来,手里拖着一张破草席。草席边角已经毛了,有几处豁口,露出里头泛黑的草茎。他没说话,把草席铺在门槛里侧的地上,铺平整了,转身又回暗处坐着。他坐的地方靠墙,正对着门,能看到外面的雨。
婉姐儿犹豫了一下。雨更大了,廊檐上淌下来的水像一道帘子,把她和外头隔开。她侧过身,迈过门槛,在那张草席上坐了下来。门槛有一拃多高,挡住了从地上漫进来的水。草席底下是青砖,又硬又凉,但有这一层隔着,好歹不像坐在水洼里。
屋里头暗。德顺的影子在深处,模模糊糊的。她听见有火星子爆裂的声音——他在拢那个半死不活的小炭炉。炉膛里几块废炭渣,红一阵暗一阵,他拿火筷子拨了拨,又往里添了几片碎木。火苗子舔上来,黄澄澄的,把墙角一小块地方照亮了。他坐在那块光边上,手伸向炉口。
德顺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姜。老姜,皮皱巴巴的,上头沾着泥点。他把姜搁在炉口边上,慢慢地烤。姜皮受热,先是渗出一层水珠子,接着开始焦,一块一块地变黑,像生了锈的铁。他翻了个面,又烤另一面。烤得整块姜表皮焦黑发脆了,才拿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把黑皮刮掉。刮出来的姜肉是黄的,冒着热气。他切成薄片,搁在炉口边沿温着,然后拈起一片含进嘴里,慢慢抿着。
婉姐儿看着,没问。
往后她再来,兜里便多揣几块东西。甜食房熬糖剩下的糖稀渣,倒在大木盆里冷却,刮下来硬得像石头,砸都砸不开。她偷偷揣了两块,用帕子包着,到了库房门口也不说话,趁着德顺低头拨炭的时候,搁在他装姜片的粗瓷碟旁边。
德顺看见了。他拿起一块糖稀渣,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瞧了瞧,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他把那块硬糖搁在炉口上,又把切好的姜片搁在旁边。糖慢慢化了,淌开来,裹住了姜片。烤了一会儿,糖凝了,把姜片裹成一层琥珀色的壳。
他拈起第一片,递过去,隔着一臂远。
婉姐儿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指尖接过那片姜。姜片还是热的,糖壳微微黏手。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壳碎了,底下是姜的辛辣。又甜又辣,一股热气从舌根一直窜到鼻尖。她没说话,嚼完了,又咬了一口。
德顺低下头,把碟子里剩下的姜片一片一片拈进嘴里,慢慢地抿。
炉膛里火苗子细得像一根手指,舔着炭渣的边。雨还在下,密密地打在瓦上,屋檐上,花房残破的窗纸上,啪嗒啪嗒,像是在说一句很长很长的话。屋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步远近,谁也不看谁,各自嚼着嘴里的姜片。
那股又甜又辣的热气,把满屋子的旧木头味都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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