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别

秋天又来了。

今年雨水少,入秋以后只下过两场小雨,都是夜里落的,天亮就干了。宫里的桂花开了满城,甜丝丝的香从东六宫一直飘到西北角的针工局,混着旧木头的霉味,倒也不算难闻。

德顺出宫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婉姐儿是七月底知道的。苦命人,能活着出宫就已是大幸事。

那天她端着糖稀渣去杂物库房,推开门,德顺正蹲在地上归拢他攒了十二年的那些破烂。废灯芯扎成一捆,秃掸子擦干净了并排放着,碎铜皮剪成大小一样的方片,一叠一叠码得整整齐齐。他蹲在地上,背影窄窄的,后颈的骨头从衣领里支棱出来,已有些花白的发茬贴着青皮。婉姐儿看着他——这个人才三十出头,却像一根被火燎过的灯芯,看着还立着,其实芯子已经烧了大半。她站在门口,手里那包糖稀渣忽然变得很重。

她站在门口,手里那包糖稀渣忽然变得很重。

"什么时候走?"她问。

"九月初八。"他没抬头,继续把一根弯了的铜丝拿手捋直,"文书房那边已经批了。"

她把糖稀渣搁在门边架子上,蹲下来,伸手去帮他把散落的碎布头归拢。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扎灯芯,一个叠布头,谁也没说话。库房里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铜丝被捋直时轻微的咝咝响。

婉姐儿叠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他。他蹲在那里,背弓着,两只手粗糙而稳当,一根一根地把铜丝捋直了码成一叠。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她看了很久了,久到像是一直在那里,像库房那面灰扑扑的墙一样理所当然。

"到了外面,"她说,"找一个箍桶的活计。你手巧,铜丝都能捋直。"

德顺嗯了一声。

"别往南城去,那边乱。"她又说,"城西清净些,房租也便宜。"

他又嗯了一声。

"找一间能晒到太阳的屋子。冬天冷。"

德顺这回没嗯。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她。灰褐色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抿住了。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对面墙角那道干涸了的水痕上。夏天雨多的时候,那道痕又往下淌了一截,如今干了,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弯弯扭扭的,像一条枯了的小河。

婉姐儿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那叠码好的碎布头拿起来搁回架子上,又捡起散在地上的几根麻绳缠成圈。她的手指绕着麻绳一圈一圈地走,绕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也没有松开。

九月初八那天早上,婉姐儿没有去送。

她照常在天不亮的时候起了床,去甜食房生火烧水熬糖。第一锅桂花糖稀出了锅,满屋子都飘着甜腻腻的香。她蹲在灶前添柴,铜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着,搅得很慢很慢,慢到糖浆从稀黄变成了琥珀,又变成了深褐,快焦了她才回过神来。

锅底糊了一层。她拿铲子刮了半晌才刮干净,手指头上沾了焦黑的糖垢,搓了半天搓不掉,像一小块黑疤。

那天午后,她顺着宫墙根走了一趟。从甜食房出发,经过东六宫,经过乾清门外的甬道,经过冷宫影壁,走到针工局杂物库房。门锁着。一把铜锁挂在门鼻上,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锁上就没动过。她从门缝往里看,里头空荡荡的。架子都搬空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布头都没留下。墙角那张旧木床板也不在了,地面上一片方方正正的浅色印子,是常年被床板压着的青砖,颜色比别处淡一些。

她站在门外,手搭在门缝上,手指触到门板上残留的旧木头气味,干干的,涩涩的。她站了很久,久到廊檐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慢,靛蓝布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

那天晚上她躺在通铺上,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她侧躺着,脸朝着墙,把戴镯子的那只手腕凑到眼前看。腕骨上两道浅浅的白痕还在,银镯子戴了小半年磨出来的,像是皮肤上留着两道细细的河床。她拿拇指在那两道痕上来回蹭了蹭,蹭到皮肤发红也没有停下来。

镯子还在她手上。他出宫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空着两只手走的。

但她手腕上的印子已经留下了,大概还要很久才能消。

她想,也好。留着吧。

秋天过去就是冬天。宫里的桂花谢了之后,风忽然就硬了,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各房开始领冬炭,份例比往年减了两成,说是今年各地炭税交得迟。婉姐儿每天添柴的时候都要算计着用,灶膛里的火不敢烧太旺,薄薄的一层覆在炭面上,看着不旺,但摸着还烫。

甜食房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天不亮生火,熬糖,搅浆,添柴。她蹲在灶前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端肩膀,弓着背,两只手握着长柄铜勺,在糖锅里一圈一圈地画圆。糖浆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她的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只是回头的时候不再看门口了。以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往门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如今那扇门开着的时候她看,关着的时候她也看,看完了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门口空空的,只有风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扑嗒扑嗒的,像在拍什么东西。

有时候会路过针工局。走那条甬道已经成了习惯,双脚自己认得路,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库房门前了。门还是锁着,铜锁上的灰越来越厚,从浅灰变成了深灰。门缝里透出来的旧木头味一天比一天淡,取而代之的是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她在门槛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框——以前他总坐在门槛里侧那张草席上,背靠着门框,一坐就是一下午。如今草席也没了,门框裸着,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后来她换了条路。从甜食房出来,绕开针工局,穿过花房外面的夹道,直接回住处。虽然远一些,但不用经过那扇锁着的门。

冬天里有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宫墙顶上,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层细盐。婉姐儿站在甜食房门口,看着雪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一点一点,慢慢地积起来。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德顺还蹲在门槛边烤姜片。她拿糖稀渣给他,他就把糖搁在炉沿上化了,裹住姜片,递过来。她咬一口,咔嚓,又甜又辣,热意从舌根一直窜到鼻尖。

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小块糖稀渣。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指腹。她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没有炉火,没有姜片,也没有人递过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坐在杂物库房的门槛里侧,那张旧草席铺在地上,青砖又硬又凉。德顺蹲在墙角拢那个小炭炉,炉膛里的火细细的,黄黄的,把他的脸映成暖融融的颜色。他烤了一片姜,裹上糖,转过身来递给她。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粗的,像老树皮。她想抓住那根手指,但手指忽然散了,像一撮烟被风抽走。她猛地睁眼,通铺上黑漆漆的,左右宫女们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她缩在被子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把被子裹紧了些,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薄薄的白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冷冷的一小片。

过了年,开春,雪化了,宫墙根底下冒出一层茸茸的青苔。甜食房的糖锅又开始熬新一季的桂花糖,满屋子都是去年的旧味和今年的新香混在一起。婉姐儿蹲在灶前,看着锅里的糖浆慢慢从稀黄变成琥珀,又从琥珀变成浅褐。掌事姑姑在旁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赶什么账目。

她忽然听见外头两个送膳的小太监在聊天。

"……针工局那个杂物库房你知道吧,开了,来了个姓孙的。"

"德顺走了以后空了大半年呢。"

"是,新来的把里头翻了个底朝天,扔了一大堆破烂。"

婉姐儿的铜勺停在锅里。她低着头,看着勺柄上沾的糖浆慢慢凝固,在铜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壳。她把勺子拿起来,搁在灶沿上,转身出了甜食房。

针工局杂物库房的门果然开了。亮堂堂的日光从门口灌进去,把里头照得明晃晃的。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他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姐姐找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从屋角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到那片曾经放过旧木床板的浅色砖面上。砖面上堆着几捆新收的碎布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墙角那个小炭炉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半新不旧的大铁盆,里头泡着一堆待洗的抹布。

"不找什么。"她说,声音平平的,"走错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门大敞着,日光从外面灌进去,把里头照得亮堂堂的,什么阴影都留不住。门槛上的瓜子壳在日光里白亮亮的,一粒一粒,像撒了一把碎米。

她忽然发现,那个铺了十二年旧草席的门槛里侧,如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草茎都没剩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通铺上,把戴过镯子的那只手腕贴在脸旁边。腕骨上的两道白痕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拿指腹来回摩挲着那两片淡淡的印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有一团棉絮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他。想他蹲在炭炉边烤姜片的背影,想他把氅衣搭在她肩上时那只迟迟没有收回去的手,想他粗糙的指腹捻过她头发时的重量——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沉得压住了整颗心。想他那晚在暗里,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咚,咚,咚,又慢又沉,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她不知道他在城西的哪条巷子里,不知道他有没有饭吃,不知道他走路的时候没了那条木腿会更瘸几分。宫里带出去的,只有一个蓝布包袱,一把小刀,一包糖稀渣。

手镯还在她腕上。她走的时候没还给他,他也没要回去。银丝贴着皮肤,缠枝莲的纹路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温的,像一件长在了身上的东西。

她只知道他还活着。在宫墙外面的某一个地方。

秋天还会来,桂花还会开,雨还会绵绵密密地落下来。而她会想办法出去的。

她把手腕从脸旁边移开,贴着被面攥了攥拳头。指节白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的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细细的一弯,像一把被人掰弯了的刀。她看着那弯月亮,慢慢地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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