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神魔劫烬,苍梧初遇

鸿蒙初判,盘古以神斧劈裂混沌,清灵之气腾升为九天苍穹,沉浊之元凝结为九州厚土,洪荒灵气如天河倒泻奔涌于天地之间。凡飞禽走兽、草木精石,一朝开七情、生六识,便可引灵气入体,勘破大道造化,脱去本胎化为人形。悠悠千万载岁月流转,各族依修炼法门与栖息疆域划界而居,渐成稳固的六界格局:

神界:高居九天云海之上,以白玉为阶、黄金铸殿,诸神执掌日月轮转、四时有序,是六界法度的定鼎者。其中金乌一族为太阳神脉,承载太阳本源之力,是六界光明与温暖的源头。族中人生而身负金乌真火,发间常缀有金色翎羽,举手投足间皆有暖阳之力流转,生来便肩负照耀六界的职责。

仙界:隐居于昆仑、蓬莱等仙山福地,仙者餐霞饮露、不涉尘俗,跳出轮回苦厄,逍遥于山海烟霞之间,掌“净世神光”可净化邪祟魔气。仙界弟子多着素色衣袍,腰间悬着玉珏与拂尘,周身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与云岚气息,行事向来淡漠疏朗,甚少插手六界纷争。

人界:居于凡壤之上,凡人虽寿数不过数十寒暑,却拥有最炽烈鲜活的七情六欲,历代人皇承载天地正统“宸紫之气”,是人族气运的核心。人间烟火气最是浓郁,城镇里酒旗招展、书声琅琅,乡野间稻浪翻滚、牧笛悠扬,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家庭,也总有着神界仙界难寻的烟火暖意。

妖界:扎根深山老林、栖于湖泊沼泽,妖类率性而为,不受天规桎梏,只凭本心行事,各族以妖祖为尊,修炼法门多样,生灵百态各具性情。妖类化形后多保留本体特征,狐妖身后藏着蓬松尾巴,兔妖头顶立着毛茸茸的长耳,山间小妖们平日里嬉笑打闹,倒比森严的神界多了几分自在生机。

魔界:盘踞无间炼狱,魔众周身煞气戾气萦绕,嗔恨痴念炽盛,以强者为尊,生来嗜征伐好杀戮,其核心为“恶念本源”,可吸纳六界怨气壮大自身。魔族之人多着玄色衣袍,眉心刻着暗色魔纹,行事狠厉果决,从不在意世俗规矩,千百年来一直是六界忌惮的存在。

冥界:居于九幽黄泉之下,引渡亡魂往生,判官执生死簿,孟婆熬忘魂汤,掌六道轮回之序,断魂河为亡魂归处,河水量随六界死亡人数浮动。冥界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渡魂河畔开着大片血色彼岸花,引渡使提着青灯行走在黄泉路上,身影隐在浓重的雾气里,看不清面目。

神魔劫烬

这一日,九重天的神钟敲到第三百声时,终于断了音。

神界神殿外早已是尸横遍野的焦土,碎裂的琉璃瓦浸在金色的神血里,断折的神戟斜插在残垣断壁间,风卷过云阶,带起浓重的血腥气。魔界的黑旗已经插到了第三重神殿门口,魔族的嘶吼声、兵器相撞的金鸣、诸神陨落时的清唳混在一起,震得整个九重天都在微微发颤。

神帝玄苍玄色战甲上裂了数十道口子,金色神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握轩辕剑的指节已经泛白。方才他拼尽全身神力与魔尊离渊对撞的那一招,早已震碎他全身神脉,此刻他靠在残破的盘龙柱上,能清晰感觉到神魄正顺着经脉缝隙一点点逸散。就在不久前,羲曜的父神、太阳神一族的族长为守神殿正门,生生接了离渊三记魔功,力战身亡时浑身的太阳真火都灭了,整个太阳神族近乎全灭。

看着已有十七八岁少年外貌的羲曜,是太阳神族仅存的血脉,也是六界太阳本源最后的承载者。少年彼时还穿着一身绣着金乌纹样的白色常服,发间别着父亲亲手给他编的金羽发冠,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意气,却要眼睁睁看着全族族人倒在魔族的刀下。为护他周全,太阳神一族战前便将他的本源一分为二:善念分身留在神界由金乌族炽焰护住,恶念分身则由苍古山神峦苍带着突围。

突围途中峦苍被离渊拦下,离渊的刀横在密道口,腥甜的血气裹着魔气扑过来。峦苍知道今日断无生路,为保恶念分身的灵魄不被离渊吞噬,他拼死将灵魄震碎,仅存的灵魄本体裹着最后一丝金乌神力,被他用尽毕生力气推向神界结界的缺口。“走!”峦苍最后那声怒吼刻在灵魄碎片里,裹着金光穿过六界结界,飘飘荡荡坠向妖界最深处的苍梧山,恰好落在石缝里一株刚开灵智的含羞草中,就此沉眠两百年。

而他胸口承载太阳本源的「暖阳之心」,在灵魄离体时滑落,滚入不远处的野玫瑰丛,正落在一株尚未开灵智的普通红玫根部。金色暖流顺着根茎缓缓渗入,原本艳红如血的花瓣,竟次第晕染出粉、橙、黄、绿、蓝、靛、紫七色,渐变的瓣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晕,如被天边霞光浸染。

百年转瞬即逝,恰逢百年一遇的月满之夕,清辉铺满苍梧山巅,这株七彩玫瑰轻晃枝干,褪去花形化出人身。少女名唤玫槐,身着一袭渐变流彩红裙,裙摆从腰际的朱砂红慢慢过渡到裙摆的粉紫色,走动时像流动的霞光。她肌肤胜雪,眉目清透似山间初融的雪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整个人清丽脱俗,恰如月光下亭亭而立的初绽玫瑰。眉间一枚七彩的玫瑰花印记若隐若现,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扎在右肩顺着垂落到腰间,发间错落别着几朵小小的七彩玫瑰花瓣,走动时跟着轻轻晃动,散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她站在溶溶月光里,睁着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周遭,指尖轻轻触碰着身边的竹叶,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让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玫槐化形后便在苍梧山的断崖边搭了间小木屋,平日里靠采集花蜜、晾晒草药为生。她性子单纯善良,见了山间受伤的小妖总要出手相救,哪怕同族的玫瑰妖说她是异类,她也从不放在心上。苍梧山里的小妖们虽偶尔爱跟她开玩笑,心里却都很喜欢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玫瑰妖。

没过多久,她便认识了住在隔壁竹林里的清漓。清漓是百年前一场春雨落在竹叶上的晨露化形,生得肌肤莹白似半透明的冰玉,眼尾总带着点水色的红,像是哭过似的,其实只是晨露的本体特性。他总穿一身淡蓝色的短打衣袍,发梢永远湿漉漉的,垂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一动便滚落在地,渗进泥土里转瞬长出一朵小小的白色荠花。清漓性子跳脱又护短,平时总爱跟玫槐斗嘴,抢她的花蜜吃,可只要旁人敢说一句玫槐的坏话,他能追着对方泼三天冷水,把对方浇成落汤鸡才肯罢休。他修炼的是水系灵气,最擅长凝结清露,制出来的止疼药是苍梧山一绝,谁受了伤都要来求他给两瓶。

两个人就这么在崖边住了下来,平日里一起去山间采果子,一起去山脚下的集市换蜜饯,日子过得自在又快活。

初遇

这一日山风照例拂过崖边,裹着松针的清苦气息穿过木屋的窗缝。玫槐正坐在门槛上掰着自己掉下来的七彩花瓣数日子,每掰一片就念一句“今天有花蜜”“今天摘野果”“成为大妖”,指尖沾着的槐花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脚边还放着个装了半筐野草莓的竹篮。忽然远天漫过一道刺目猩红的光,在苍梧山常年浸着松绿与雾蓝的天际狠狠划开一道口子,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着朱砂的砚台,连漫山的杜鹃花都被映得艳了几分。她心里好奇,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把竹篮往门槛边一放便往红光坠落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便闻见一阵清冽的露水气息扑面而来,风里裹着晨露与青竹的冷香。她抬头就看见清漓斜倚在前面的枫树上,手里还拎着个半满的竹筒,正是他平日里装清露用的。少年看见她,眼睛一亮,直起身子朝她招手:“小玫!等等我!~”

清漓几步蹦到她身边,指尖还沾着刚从竹叶上收集的清露,把竹筒塞到她手里:“刚接的晨露,甜得很,你尝尝。那红光我在山头上看半天了,红得瘆人,肯定不是啥好东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

玫槐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清冽的露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竹叶的清香,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算你有良心。走吧,咱们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两人并肩往山坳里走,苍梧山的春日正盛,道旁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山涧的溪水顺着青石板潺潺往下淌,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里的小鲤鱼摆着尾巴游过去,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涟漪。风吹过竹林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山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落下几片嫩绿的新叶,刚好砸在清漓的头顶。

“你说那红光是啥?不会是哪只大妖渡劫吧?”清漓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草地惊飞了一只蚂蚱,他偏头凑到玫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真有大妖渡劫,咱们捡两块掉落的雷劫石回来,没准能换两罐桂花蜜呢!上次蘑菇堡的小崽子还跟我炫耀他有桂花蜜抹馒头吃,这次咱们也换两罐,让他眼馋去。”

“谁知道呢,”玫槐笑着晃了晃头,发间的七彩花瓣跟着轻轻晃,“上次你说看见的‘渡劫红光’,不就是山脚下的人类办喜事放的烟花?最后咱们跑了半宿,就捡回来两个烧黑的纸筒,还被蘑菇堡的小崽子笑了三天。我看你呀,就是想桂花蜜想疯了。”

清漓闹了个红脸,伸手就去挠她的腰,玫槐笑着躲开,手里的竹筒晃出几滴清露,落在草地上,长出了几朵小小的蓝色野花。两人追着闹着往前跑,路边的蒲公英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飘起来,像漫天的白色小伞。

转过前面的枫树林,两人刚好撞见那道红光坠落的地方,石缝里一株不起眼的含羞草正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玫槐化形时周身散发出的融合了暖阳之心与阳烬石的纯善本源波动,刚好唤醒了在这株含羞草内沉眠了两百年的羲曜恶念分身灵魄。原本紧紧合拢的叶片像被春风吹醒似的,一点一点缓缓舒展开,金色的光晕越扩越大,裹着满溢的暖意,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一道清瘦的人影从光里踉跄着走出来,没走两步便扶住了旁边的树干,像是气力不济。

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外形,一身素白的广袖衣裳,袖口和衣角沾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发间还沾着几片含羞草的绒叶,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眉峰冷峭,眉骨偏高,眼窝略深,瞳仁是极深的暗金色,不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冷意。唇色极淡,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眉间一点淡黑金色乌纹样一闪而逝,那是金乌族嫡系血脉的印记。他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眼底是淬了冰的狠戾,半点茫然都无,只剩对周遭活物的本能排斥。两百年的沉眠没磨去他骨血里沾染的恶念之气,灵魄碎裂的疼痛反倒让他对整个六界都充满了恨意。

他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站在原地,左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原本挂剑的位置,却摸了个空。目光扫过周遭的树林溪流,落在玫槐和清漓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黑色玄光灵魄之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有微微发白的唇色和额角渗出来的薄汗,泄露了他此刻灵魄受损的虚弱。

“你……你是谁呀?”玫槐看呆了,只觉得眼前人身上冷意虽重,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熟悉的暖意,像晒透了太阳的寒冰,明明看着凉,凑近了却能感觉到内里的温度。她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他额角的汗,皱了皱眉,从用灵气幻化出一方绣着玫瑰花的帕子,递了过去,“你是不是不舒服?额头上都是汗。”

少年没答话,眼尾扫过她伸过来的手和那方绣着花的帕子,眉峰蹙得更紧,周身翻涌出极淡的黑金色灵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直到感受到她身上熟悉的暖阳之力顺着气息飘过来,灵魄里针扎似的疼居然轻了些许,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灵魄又是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扶住树干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清漓也吓了一跳,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来,戳了戳玫槐的胳膊,小声说:“他、他怎么灵气带了黑色,这不会是走火入魔的大妖吧?你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别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吧?”

玫槐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看着眼前少年强撑着站不稳的模样,她心尖软了软,朝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生怕刺激到他:“我家就在前面的断崖边,你要是不舒服,先跟我们回去歇歇好不好?我有清漓制的止疼药,还有刚晒的暖草席,你睡一觉没准就舒服了。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的。”

少年垂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还沾着点草屑,掌心泛着淡淡的粉,指甲盖是粉莹莹的,看着软乎乎的。他犹豫了许久,灵魄里的疼越来越重,而她身上的气息恰好能缓解这份疼痛,终于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没去碰她的手,只是低声说了句:“带路。”声音冷得像山间的冰泉,又带着点虚弱的哑,没有半分谢意。

三人往断崖走的时候,少年始终落后三步,沉默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眼神警惕又冰冷。看见路边蹦跳的野兔,他指尖黑色金光闪了闪,像是想直接捏死,最后不知为何又收了力;风吹落一片枯黄的树叶飘到他面前,他指尖一弹,树叶瞬间化成飞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清漓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他叫什么、怎么突然出现、家里还有没有人,他也全当没听见,半个字都不答,只有目光落在玫槐背上时,皱了皱眉,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她的气息能缓解自己的痛苦,没有丝毫软化,只有审视。

玫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走得慢,便也放慢了脚步,还特意绕开了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怕他不小心摔着。清漓在旁边撇撇嘴,小声说:“你管他做什么,他看着身体好得很,刚才弹树叶那力气,能把我弹飞三丈远。”玫槐只是笑笑,没说话,还是悄悄把路边挡路的树枝都折了下来,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转过最后一片竹林,崖边的小木屋已经出现在眼前,烟囱里还冒着早上出门前忘记熄灭的薄烟,风一吹,淡淡的烟火气飘过来。木屋门口挂着一串玫槐自己晒的风干花串,有风的时候就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小小的铃铛。门口的台阶上还晒着半簸箕的草药,旁边放着个装着半罐花蜜的陶罐。

风拂过木屋门口挂着的风干花串,发出细碎的声响,玫槐推开木门,侧身让他进去,回头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进来吧,地方小,但是很暖和。”

少年站在门槛边,看着屋里暖黄的光,那是松脂点的灯发出来的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和花蜜的甜味,灵魄里的刺痛好像忽然轻了点。他顿了顿,看着门槛上刻着的小小的玫瑰花花纹,终于抬脚踏进了门,周身的黑金色灵气下意识收了收,没让冷意冻坏屋里挂着的草药和放在桌上的蜜罐。

“我叫玫槐,他是清漓。”玫槐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花蜜水,是刚才晒了一上午的槐花蜜冲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递到他面前,“你看起来本体灵根受损得厉害,先喝杯蜜水,暂时能缓点疼。这是我自己酿的槐花蜜,可甜了。”

他伸手接杯子,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溅出了半滴蜜水,落在木桌上很快蒸发成一缕白汽。暖意顺着瓷杯传到指尖,是他两百年没感受过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扫了她一眼,低声开口:“你是妖?”

玫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他虽然周身冷得像冰,却没有真的伤害她和清漓。她嘴角弯起一个单纯明亮的笑,梨涡浅浅陷在颊边:“是的~我本体是一株玫瑰,机缘巧合下才化形的。可我和其他玫瑰不一样,我的花瓣是七彩的,同族都把我当异类,说我是不祥之物,所以我就搬到这崖边独自修炼啦。不过这里可好了,能看见整个苍梧山的风景,晚上还能躺着看星星。”

说着她歪头打量着他素白的衣摆,眉眼弯弯:“你是从含羞草里出来的对不对?原来含羞草化形是这样的,看着冷飕飕的,果然很害羞,都不肯跟人说话。我之前见过含羞草成精的小妖,一碰就缩成一团,比你还害羞呢。”

少年抬眼扫了她一下,眼神冷得像冰,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杯壁,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他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像含羞草,还是个胆子大得敢把陌生人带回家的花妖。

“你有名字吗?”她睁着澄澈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问一件顶重要的事,眼瞳亮得像盛着星星。

少年垂着的眼睫颤了颤,灵魄里全是神魔大战的血色残影、峦苍最后那声“走”和离渊的魔功轰鸣混在一起,唯有两个字清晰得像刻在骨血里,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未散的黑色灵气:“羲曜。”

“羲曜……”玫槐轻声念了一遍,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这名字听着就暖,像太阳似的,以后我们就叫你羲曜好不好?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们这儿多的是空房间。”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指尖的金光闪了闪,似乎觉得“暖”这个字可笑,他见过的太阳是尸山血海里灭了的真火,是六界即将覆灭的前兆,哪里暖了。可看着她笑得亮闪闪的眼睛,他最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别开脸,不看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快得像错觉。

最初几日,羲曜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极强的敌意。入住木屋的头几天,他数次趁夜想要离开苍梧山,去破坏设在苍梧山边界的封印,每次都被玫槐悄悄用自己的灵气拦下,他本可以直接动手伤她,可每次碰到她身上的暖意,他的黑金色灵气总会下意识散掉。他醒来看见玫槐熬得通红的眼睛,知道她守了他一夜,也只沉默着别开脸,没说过一句谢,只当没看见,却在第二天她出去采花蜜的时候,悄悄把木屋周围的毒虫都清理干净了,还在她常走的小路上设了个小小的防御阵,免得她被山里的野兽伤着。

初遇后第七日,他在崖边晒着那发出微弱暖意的太阳,碰见来偷崖边花蜜的松鼠精,那松鼠精不仅偷了蜜,还把玫槐晒在台阶上的草药弄翻了一地,羲曜二话不说便出手伤了对方的腿,松鼠精拖着流血的腿跑去山君那告状。山君找过来时,玫槐挡在他身前,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伤的,替他领了十道藤条的责罚,回来时后背的衣裳都渗了血,却还笑着把攒了半个月的野果分给他吃,说:“以后别随便伤人啦,苍梧山的小妖们都没有坏心眼的。那松鼠精就是嘴馋,下次他要是再来,你给我留点,给他一勺蜜就是了。”

他看着她手里递过来的野果,是山南边的红果,甜中带酸,她攒了好久都舍不得吃。他指尖顿了许久,终于伸手接了过来,没说谢,转身就进了屋。他把野果放在桌上,直到放坏都没吃。

“喂,羲曜!”这日清漓早就按捺不住,蹦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拍他的肩,“我叫清漓,是晨露化形的,以后在苍梧山谁敢欺负小玫,我帮你泼他冷水,哦不对,是我们一起护着她!我跟你说,小玫人特别好,你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就泼你冷水,把你浇成落汤鸡。”

羲曜周身瞬间泛起黑金色金光,力道大得差点把清漓弹出去,直到玫槐在厨房喊了他一声,让他过来端刚蒸好的桂花糕,他才猛地收回神力,冷声道:“别碰我。”

清漓摔在地上也不恼,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笑出了声:“哟,还真跟含羞草似的,碰都碰不得?我跟你说,小玫蒸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整个苍梧山都找不到第二家,你可有口福了。”

玫槐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看见清漓坐在地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又闹什么呢,快起来吃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拿了一块递给羲曜,“你尝尝,我昨天刚去山下换的糖桂花,可甜了。”

羲曜接过桂花糕,指尖碰到她的指尖,软乎乎的,他耳朵尖又热了热。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和蜜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他沉默着吃完了一整块,然后当着清漓目瞪口呆的表情,又伸手拿了第二块。

玫槐看着他吃的香,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尾的梨涡浅浅的:“好吃吧?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对了,你灵魄受损得厉害,光喝花蜜水不够补的。蘑菇堡的灵芝妖芝芜婆婆那里有百年生的赤芝,最是养灵体,明天我带你去求一块来,吃了你的身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羲曜没应声,只是垂着眼吃桂花糕,像是没听见,只有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活了这么久,喝过最珍贵的仙露琼浆,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桂花糕。

羲曜还没来得及答话,清漓就一把拉住玫槐的手腕,把她拽到了屋外,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羲曜挤了挤眼:“我跟小玫说两句话,你先歇着啊!桂花糕给我留两块!”

屋外的山风裹着松涛声吹过来,清漓把玫槐拉到竹林边,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带着点不放心:“小玫,他来历不明,刚才出现的时候还有那道奇怪的红光,身上还带着黑金色气息,万一不是普通的妖怎么办?芝芜婆婆的赤金灵芝是攒了百年要换修炼功法的,哪能随便给陌生人。我们先观察他一晚上,等他睡着了我用灵气探探他的本体灵魄吧,确定他没坏心眼,明天再带他去蘑菇堡好不好?我倒不是怕他是坏人,就是怕他伤着你。”

玫槐回头望了一眼屋里暖黄的灯光,想起羲曜昨天晚上悄悄帮她烤伤口的样子,还有刚才吃桂花糕时微微放松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也好,他只是看起来凶,没有真的伤过我们,我们小心点就是了。我相信他不是坏人。”

屋里的羲曜坐在木椅上,指尖凝了一点黑金色的灵气,随时准备动手,听见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才散去灵气,依旧面无表情,眼底的冷意却淡了一丝,快得像错觉。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在盘子里,给清漓留着,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玫槐挂在墙上的花围裙,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软乎乎的,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夜色渐渐沉下来,清漓给羲曜抱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上面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香,铺在里屋的竹床上。许是灵魄受损太过严重,又吃了甜丝丝的桂花糕,羲曜沾到枕头没多久便陷入了沉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疼。

窗外的月亮爬到中天时,两道小小的身影悄悄摸进了里屋。清漓指尖凝出一点淡蓝色的灵气,小心翼翼地往羲曜的手腕上探去,灵气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一股极淡的金黑色冷意弹了回来。

“怎么样?”玫槐压低声音问,怕吵醒了睡着的人。

清漓皱着眉摇了摇头:“奇怪,探不出来他的本体灵魄是什么,只感觉他身上的力量很黑很冷,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暖意,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们先观察他一段时间,确定他没坏心眼,再带他去蘑菇堡好不好?不过我看他好像对你不一样,刚才我探他的时候,他明明醒着,却没动手伤我,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两人悄悄退了出去,屋中的羲曜在他们走后,眼睫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手指在被下蜷了蜷,方才他差点动手,听见玫槐说“他只是看起来凶”,才压下了杀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是空落落的,现在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填了进来。

此时距神魔之战已过两百多年年,三百年之期将至,金乌族兄长炽焰的本源燃烧即将耗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玫槐就被冻醒了。明明已经入春,屋里却像深冬一样冷,她裹紧被子推开木门,就见东边的山巅上,一轮太阳正缓缓升起来,明晃晃的悬在天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照在身上像冷光似的,连崖边的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这正是炽焰力量衰减的前兆,六界的危机,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清漓也从隔壁的小棚子里钻出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一脸茫然:“奇怪了,这太阳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不会是太阳出事了吧?”

屋里的羲曜也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抬眸望着天上那轮失了温度的太阳,嗤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这破世界,早该灭了。”他见过神界覆灭的样子,见过太阳真火熄灭的瞬间,这冰冷的太阳,不过是前兆罢了。

说完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裹着被子发抖的玫槐,她鼻尖冻得红红的,还在不停地搓手。他眉头皱了皱,指尖悄无声息地凝了一丝极淡的金乌暖意,散在她周围,没让她发现。暖意慢慢裹住玫槐,她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天,疑惑地说:“咦,好像突然没那么冷了?是不是太阳又暖和起来了?”

清漓凑过来感受了一下,皱着眉说:“没有啊,还是冷得要死,你是不是冻傻了?”

玫槐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悄悄往羲曜身边靠了靠,果然更暖和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少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山风卷着冷意吹过崖边,挂在门口的风干花串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羲曜看着身边裹着被子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蹦蹦跳跳的清漓,眼底的寒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痕。苍梧山的百年平静,从这一日起,终究是要被打破了。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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