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无妄之巅,枯毒暗生
赤烬斜倚在冰晶棺的边沿,暗红衣摆垂落,扫过棺沿凝结的白霜,霜雪遇着她周身的魔火,瞬间融出一小片湿润的水痕。此刻她是女子形态,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额前散落几缕碎发,左眼下那颗朱砂小痣在殿内昏暗的光里泛着淡红的光。往日里张扬跋扈、动辄掀翻半座魔殿的魔族少主,此刻眼底只剩化不开的软意,指尖的温度比殿内的冰棱还要凉上几分。
冰晶棺里躺着的正是魔尊离渊。玄色衣袍纹丝不乱,领口的墨玉坠子还带着三百年前他出征前她亲手系上的温度,长睫浓密如鸦羽,覆在眼睑上,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三百年前神魔大战,他被神帝玄苍的轩辕剑刺穿胸口,又被金乌族的太阳真火灼烧了灵脉,被她拼死背回魔界时,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这一沉眠,便是整整三百年。
“师傅。”赤烬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棺中的人,指尖轻轻拂过离渊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我派去苍梧山的人传回消息了,羲曜那个小崽子还活着,暖阳之心也找到了,就在一个玫瑰妖的身体里。你再等等,等我把暖阳之心抢回来,你就能醒了。”
她指尖摩挲着他下颌的弧度,恍惚想起三百年前。那时候她是枯骸绝岭里一个快要饿死的小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话都不会说,是路过的离渊把她捡了回来。他不嫌她笨,手把手教她识字,教她练刀,把魔族最上乘的功法都倾囊相授。整个魔界都怕这位杀伐果断、抬手便能掀翻半座城池的魔尊,只有她敢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肩头上揪他的头发,敢抢他案头刚送过来的朱果吃,离渊从来都不生气,只会笑着把她拎下来,塞给她颗更甜的灵果,指尖的温度暖得像春日的太阳。
那时候她就偷偷想,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师傅,永远守在他身边,做他最锋利的刀,替他守好这万里魔界。
可神魔大战打碎了所有念想。她站在界碑旁,看着离渊被神帝的剑刺穿胸口,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看着神界的追兵举着长剑要斩草除根,她拼着被太阳真火灼伤魔元的代价,背着他杀出重围,一路逃回魔界,换来的却是他永远沉眠的消息。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赤烬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紧紧攥住了衣摆,布料被她揉出深深的褶皱,“当年我偷偷练你不让我碰的恶念本源功法,你说我心性不稳容易被反噬,要把我赶出魔界。我不是故意要气你,我只是想快点变强,能帮你打仗,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是总被你护在身后,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三百年了,她找遍了魔界所有的天材地宝,翻遍了上古秘典的每一页,最后才知道,只有金乌族的暖阳之心,能修补他被太阳真火灼烧殆尽的魔元。
她甚至耗费了百年修为,练成了可男可女的幻化之术,就是想着等离渊醒了,她变成男子模样,替他打天下,替他守着这魔界的万里河山,再也不用他挡在自己前面。
为了这个目标,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对了,我已经让人往四界投枯虚毒了。”赤烬忽然笑了一下,眼尾的小痣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那些神啊仙啊,不是总自诩正义,要护着天下苍生吗?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解药,他们能撑多久。等六界大乱,神界自顾不暇,我们就能轻轻松松拿到暖阳之心,再也没人能拦着我们。”
她俯下身,轻轻在离渊的额头上碰了碰,像小时候每次他出征前,她都会做的那样。
“你等着我,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会把暖阳之心带回来,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的。”
冰晶棺里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应。赤烬直起身时,脸上的软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个张扬狠戾、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界少主。她抬手召唤出赤焰弯刀,刀身的红光在昏暗的殿里亮得刺眼,足尖一点,便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消失在了无妄之巅的浓雾里。
她已经等了三百年,实在等不及了。
苍梧山的暖阳之心,她势在必得。
而远在人界的江南水乡,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往年这个时候,秦淮河畔早已经开满了桃花,画舫上的歌女弹着琵琶唱着软绵的曲子,河岸边的小贩挎着竹篮卖着热气腾腾的糖糕,热闹得像幅织锦。可今年的春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河岸边的桃树只开了零星几朵花,路过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脸色青白,走路都打颤,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画舫都停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城里已经陆陆续续死了十几个人。死状都一模一样:身上先长出青黑色的斑,接着皮肤一点点溃烂,最后整个人化成一滩血水,什么都剩不下。城里的大夫查遍了医书都查不出病因,官府贴了告示,说这是瘟疫,让大家少出门,可死人的速度还是越来越快,连守城的士兵都倒下了好几个。
没人知道,这就是赤烬投放在人界的枯虚毒。
毒已经开始蔓延了。
苍梧山的小木屋前,玫槐正蹲在院子里晒花瓣,竹席上铺满了刚摘的玫瑰花瓣,晒得半干,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清漓蹲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刚从山里摘的野草莓,颗颗饱满通红。
“小玫,你说羲曜是不是太奇怪了?”清漓咬着草莓,含糊不清地说,“他站在崖边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也不说话,也不进来吃东西,是不是灵魄还没好全,哪里不舒服啊?”
玫槐晒花瓣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崖边那个素白的身影。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松树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山风把他的墨发吹得乱飞,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定定望着人界的方向。
“管他呢。”玫槐低下头,把晒好的花瓣装进布袋里,指尖触到花瓣干燥的纹路,“反正他素来就是这个冷性子,等他灵魄好点了,说不定就走了。对了,我刚才收到蘑菇堡送来的信,说山里好多小妖都生病了,身上长黑斑,和人界传的瘟疫症状一样,芝芜婆婆让我们最近少出门,免得被传染。”
“啥?瘟疫?”清漓手里的草莓“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我前几天还去山脚下玩了,不会染上吧?我还不想死啊,我攒的晨露还没喝完呢!”
两人正说着话,崖边的羲曜忽然转过身,大步走了过来。他脸色很冷,眉头紧紧皱着,周身的灵气翻涌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冷意,“我们明天去人界。”
“啊?”玫槐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瓣撒了几片在地上,“好好的去人界干嘛?蘑菇堡还说外面闹瘟疫呢,不安全。”
“那不是瘟疫,是魔界的枯虚毒。”羲曜看向人界的方向,指尖的金光微微闪着,那是金乌族本源力量的征兆,“再不去,等毒传遍六界,整个苍梧山的妖都得死。”
他没有说的是,他刚才收到神帝景苍的传讯,神界也出现了枯虚毒的病例,炽焰以自身本源撑着六界天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必须尽快拿到暖阳之心,尽快恢复全部力量,否则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就要再上演一次,六界生灵都要跟着陪葬。
玫槐看着他严肃的脸色,又想起蘑菇堡信里说的那些生病的小妖,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清漓虽然摸不着头脑,也连忙点头,把小陶罐往怀里一塞:“我去把我攒的晨露都带上,还有上次芝芜婆婆给的解毒丹,说不定能治个伤什么的!”
风从崖边吹过来,带着越来越重的凉意。天边的冷太阳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橙红色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叠在了一起。
没人知道,这趟人界之行,会遇见什么。他们只知道,笼罩在六界头顶的阴影,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他们命运的轨迹,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和六界的存亡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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