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松把画卷起来，语气沉了下去：“如果我没猜错，那是灵姝公主。苏皇后的女儿。八年前苏皇后死了，公主被挪去别院住，后来京城乱起来，就没了消息。怎么跑到白鸽寨来了。”

堂屋里静了一阵。

黄应宸先开口：“那更得救。”

黄明松看了他一眼：“三四百匪寇，你们怎么救。”

长生忽然说了一句：“不用硬打。”

三个人都看向他。

“匪首明天回来，前门肯定要开门迎接。”长生指着山图上白鸽寨前门的位置，“咱们趁那时候混进去。我抹面换一张匪寇的脸，前门开了就跟着往里走。应宸在外面接应，应麒去后山石缝，等我们一动手，你从后院翻进来开笼子放人。”

黄明松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抹面换谁的脸？”

“换马头领身边亲随的脸。”长生说，“前年我跟爹在石缝那截探路，从崖壁往下看见过寨子里的人。有个瘦高个，脸上有疤，我记得清楚。”

黄应麒吸了一口气：“前年的事，你就看了一眼？”

长生没说话。他确实就看了一眼，但那张脸他记住了。说不上为什么，从小他就对旁人的长相记得格外牢，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描出来。

黄明松看了他很久，又问了一句：“匪首明天回来，你听谁说的？”

“笼子里关的人听见匪寇喝酒时说的。”长生答，“货郎进寨那天也提过，马头领隔几天下山一趟，回来必开前门。”

黄明松把山图往他面前一推：“既然要救人，就不能只探路。应宸，寨里三十个青壮你带着，听你调遣。”

黄应宸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第二天晌午，白鸽寨前门大开。匪首马头领带着一队人从山下回来，抢了几车粮食布匹，吆五喝六地往寨门里走。

队伍末尾跟着一名瘦高汉子，脸上横着一道疤，垂着头，步态和马头领那名亲随同出一辙。守门的匪寇看了一眼，没拦。

瘦高个跟着队伍进了寨门，拐进后院墙根的时候，顺手从墙头摸下一块松动的石头。那是夜里长生藏在那儿的傩面和短刀。长生蹲下身，拿短刀刮掉脸上的疤，抹去油彩，换回自己的脸。

前门外，黄应宸趴在崖壁上，看见了寨墙上约定的暗号——一根红布条从墙头垂下来。

他回头朝后山方向打了个唿哨。

石缝那头，黄应麒听见唿哨声，吸了一口气，侧身挤进了窄缝。

白鸽寨的院子里，马头领正坐在堂上分银子。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木笼门板砸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嗓子：“笼子开了！人跑了！”

马头领猛地站起来。还没等他迈出堂屋的门，前门方向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外面有埋伏”。

院子里乱成一团。匪寇们有的往前门跑，有的往后院跑，撞在一处，互相推搡。

火光里，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混在匪群里，抬手掀翻了路边一口油锅。滚烫的油泼在几个匪寇腿上，惨叫声炸开。瘦高个趁乱拐进侧巷，再出来的时候脸上换了一张脸，是马头领身边另一个亲随的模样。

他走到马头领身边，压着嗓子喊：“头领，后山也有埋伏！往西边撤！”

马头领骂了一声，带着身边几个人往西边跑。跑到西墙根底下才发现，西边根本没有路，只有一道陡崖。

马头领回头要骂人，那个亲随已经不见了。

白鸽寨的院子外面，黄应宸带着黄龙寨几十个青壮从正面压了上来。匪寇没了头领指挥，又前后受敌，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黄应麒从后院木笼里把最后几个人搀出来。那个年轻女子搂着小姑娘，站在火光里，脸上沾着灰，但没哭。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长生从侧巷里走出来。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脸，熊傩面拿在手里。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那女子愣了一下。长生也愣了一下。长生多看了她一眼。这张脸他确实像在哪见过，可一时想不起。

黄应宸从前面走过来，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发什么愣，人救出来了。”

长生回过神，把傩面往怀里一揣。

“你叫什么？”他问那女子。

女子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朱清沅。”

白鸽寨的火，直烧到后半夜才渐渐落下去。

黄应宸带人清点寨子，匪寇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几十个活口捆了丢在后院。黄应麒从木笼里搀出一个老汉，老汉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地上捧着粥碗，手抖得端不住，哭得失声。

长生蹲在院墙根下，望着那一排空了的木笼，没说话。

朱清沅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怀里搂着侍女云枝。两人一身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衣料颜色。云枝还在发抖，朱清沅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黄应宸走过来，在长生身侧蹲下：“问清楚了。她是灵姝公主，两年前从京里逃出来的。小的这个，是她奶娘的女儿。”

“两年前？”

“嗯。”黄应宸压低声，“她说当年是奶娘拼死带她逃出皇宫，一路南奔，打算来巴山投亲。半路撞上白鸽寨匪寇，奶娘没了，她被关在木笼里，整整两年。”

长生转头望去。火光落在朱清沅侧脸上，她没说话，眉眼里带着一股冷。

“她今年多大？”

“十六。”

长生没接话。十四岁进笼子，关到十六。两年。

天快亮时，黄明松定了主意。白鸽寨留下几十名青壮驻守，当作黄龙寨的山前哨卡。匪寇劫掠的粮食布匹尽数清点入库，获救百姓，有家可归的发放干粮送下山，无去处的带回黄龙寨安置。

朱清沅与云枝，也跟着众人回寨。

黄明松特意叮嘱：“公主身份暂且压下，对外只说是山下逃难的孤女。安顿妥当，再做打算。”

朱清沅微微点头，没多言，也没多问，跟着队伍走了。

返程山路崎岖，要走大半天。黄应宸在前开路，黄应麒殿后护队，长生走在队伍正中，挨着朱清沅二人。云枝身子孱弱，走不多时便体力不支，长生见状俯身蹲下，反手背起了小姑娘。

云枝趴在他背上，小声道了谢，没片刻便沉沉睡去。

长生走在山路上，忽然想起货郎那句话——南绥谢家，找了一男一女带个娃儿。公主是“京城来的”，谢家也在找人。

可再一想，不对。谢家找的是带着婴儿跑的一男一女，公主是两年前才从京里逃出来的。时间对不上，人也对不上。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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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灵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