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画展

最近,冉离忧思考学习以外的事情的时间好像变长了。

每天完成学习任务后,如果距离就寝还有一段时间,她就会给自己十五分钟自由支配。

成功人士对于时间的把控精准到可怕,每个单位时间都有自己的任务,年、月、日、小时、哪怕是分秒……短期目标与长期规划并举,从不把生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这是白卉从小就灌输给她的思想教育。

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践行母亲的要求,但偶尔,她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她不会向白卉汇报的部分。

手边已经码好一摞书籍,是为明天备用的资料,冉离忧坐在书桌前,在手机搜索栏里输入一串字符。

【羚城市中心画展】

让人眼花缭乱的搜索结果很快弹了出来,以时间为检索依据,她很快锁定了一个题为“一念之间——中外现代绘画艺术作品”的展览,应该就是魏佳咏之前提到的那一场。

望着色彩丰富的活动海报,冉离忧又陷入了沉思。

绘画这东西,她向来不奢望自己能有什么天赋,仅有的那点艺术细胞可能也挪用到写八股文上去了。

即便她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天分,想必也早早就被外界扼杀了吧。

她想起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晚上,自己写完了作业,趴在茶几上画画,电视里放着时下流行的动画片,是学校里的孩子们经常聊到的那部。

白卉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没说话,把她的蜡笔收起来,抬手把少儿频道换成晚间新闻。

“妈妈下班顺便去了趟书店,给你买了几本小学奥数,没事的话,可以回房间做做看。”她重新换上一幅温柔的表情,俯身摸着冉离忧的头道。

“好。”

留着妹妹头的小冉离忧抱着几本崭新的练习册,听话地带上房门。

但没完全关紧,留了条缝。

她想多听听电视的声音,即便全是听不懂的大人喜欢的新闻也没关系,她想早点长大。

厨房里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是抽油烟机发出来的,妈妈之前说过,还说以后有空了教她怎么做饭。

咕嘟咕嘟的炖汤声,唰唰的炒菜声,像一曲厨房的交响乐……沉浸在各种声音里的她,忽然听到“哐啷”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白卉丢掉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客厅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自己用零花钱在小学门口买的廉价蜡笔。

白卉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用力把盛着早餐的陶瓷餐具摆上桌,唤回她的注意力。

“那个啊,质量不行,气味太刺鼻了,妈妈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帮你处理了——来吃早餐吧。”她漫不经心道。

早餐是一根德式熏肠和两片金灿灿的荷包蛋,还有一杯现榨豆浆。

“老师说今天上午要考试,加油哦。”

“我会努力的,妈妈。”

每次听她这么说,白卉都会少见地笑得很开心,后者放下手机,侧身靠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们家离忧最棒了,对吧?比任何孩子都要聪明懂事,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嗯。”

小小的冉离忧坐在和她差不多高的椅子上,用叉子戳着煎蛋,粘稠的溏心缓缓流了出来,像一滩明亮的烂泥,在纯白的瓷盘上流得到处都是。

妈妈都是为了她好,所以,丢掉了就丢掉吧,不用想那么多。

那时候,她这么告诉自己。

-

十一月的羚城,风里稍微带了些让人畏缩的寒意。

冉离忧站在半开的衣柜旁,拿着两套衣服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会,才下定决心今天要穿什么。

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感觉到累了。

她应该是不喜欢社交的性格吧,会为穿什么衣服合适这种事耗费五分钟的精力,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考虑到手机里天气预报的提示,这样的天气,穿一件薄外套应该比较保险,打底的话,再随便找一件吧……

针织外套,浅色衬衫,及膝裙,帆布鞋,不会出错的日杂风格。

把手机钥匙等杂物放进挎包,冉离忧关上客厅灯,对着鞋柜上的盆栽默默道:我出门了。

窗外云淡风轻,今天似乎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出了地铁站,冉离忧被午后刺眼的阳光晃得眯起眼,此处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她把单词软件切到后台,点开导航,输入出发地和目的地名称,对于过程完全茫然,走几步路便谨慎地低头看一眼导航,以免走错路。

五分钟后,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庞大的方形建筑物——羚城艺术馆。

快走到门口时,她注意到大门附近站着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不等她靠近,魏佳咏就先发现了她,转过身朝她挥了挥手。

“抱歉,我来晚了,等很久了吗?”

“没呢,我们也才刚到,是吧,贺嘉树?”魏佳咏转而看向贺嘉树道。

贺嘉树的脖子上挂着银灰色的头戴式耳机,刚刚好像在和魏佳咏聊天,见冉离忧也来了,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

过了安检,里面是展馆大厅,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经由大理石地面反射,照得整个室内明亮通透,节假日客流量大,一层几乎到处都是人。

画展入口就在一楼,巨幅海报从高处落下,入目是极具冲击感的对比色块,夸张的笔触将其晕染开,痕迹粗糙潦草,模糊地映射着什么,和画展的标题一样让人意义不明。

冉离忧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奇怪的宿命感,好像她此刻必须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生的岔路口。

“冉离忧,愣着干什么?”

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仰头看,也不拍照,跟魂没了似的,贺嘉树倒回来叫住她。

发呆被迫中止,鲜艳的色彩和刺眼的阳光对视觉产生了一定冲击,冉离忧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没什么……来了。”

奇怪,她刚刚好像把贺嘉树看成其他人了,好像还是一个女生,不知道是不是互穿留下的幻觉。

-

魏佳咏兴许对这场画展期待已久,早已先他们一步进入场内,站在离门口不远处的一幅作品前默默欣赏。

比起外面,展厅内十分安静,能听到鞋底蹭过灰色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偶尔传来其他人的轻语。墙壁把室内精准分割成一块又一块长方体,墙面漆成全白,只为烘托正中的一幅幅作品,作品与作品之间则隔着很长一段留白,彼此互不打扰。

头顶洒下白炽灯强烈的光,干净平滑的大理石砖反射出朦胧倒影,脚底下踩着的像是被封存的里世界。

“……有点意思。”

魏佳咏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贺嘉树,示意他看自己面前的这幅画。

板正的方形画框展示了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路,碎掉的水泥石块和钢筋堵住了前路,一根漆黑的十字架巍然屹立于废墟之上。水泥和钢筋用的都是真实材料,十字架和铁路则是用特殊的纸质材料和颜料表现。

“虚无主义的核心,掺杂着现实的表现手法,”魏佳咏双手交叉,兀自点评道:“真实的苦难与虚幻的救赎,充满绝望气息的后现代艺术,学弟,你怎么看?”

贺嘉树和他并排站着,目光平视,指了指十字架周围的部分,“路被堵住,说明后面还有路,真正的留白在画面之外。”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道:“埋葬曾经的信仰,意味着还有新生,这幅画表现的虚无主义,更像是一种积极的虚无主义,个人看法。”

魏佳咏手扶下巴作沉思状,“原来你会这么想……”

两人聊天的时候,冉离忧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站在外围,假装在看其他画作,仔细看才能发现,她表情有些僵硬。

不是,在说什么啊,这两个人,都学过艺术赏析吗?难道他们刚刚在场馆门口聊天,也是在聊这些?

完全搭不上话,要是被问到就更糟了……早知道就提前做一点功课了,冉离忧在心里默默想,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地躲开他们,一个人走来走去。

算了,来都来了,先自己逛逛吧。

绕过一面又一面展示墙,好像快走到底了,冉离忧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幅画,脚步一顿。

和别的作品不一样,这幅画……莫名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看到画布上凹凸不平的颜料痕迹,嗅到微微有些刺鼻的味道。

冉离忧聚精会神地盯着画作的内容,企图从画面中找到什么令她感到熟悉的蛛丝马迹。

直到她低头,瞥见画框右下角贴着的白色小签。

这幅画的名字,就叫做《离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