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糟透了的一日,而一切的纷乱,都始于清晨那场仓促的拜访。
这天,夏洛特挽着塞西莉亚的手臂,软声央求着,脚步半是拉拽半是雀跃,嘴里兀自嘟囔不休:“法拉姨妈待人格外和善,塞西莉亚,同我一道去瞧瞧她吧……”
塞西莉亚素来拗不过她的热情,未及向诺桑夫人提及,便被她匆匆拉着,往法拉姨妈的居所去了。
两位姑娘立在那栋熟悉的小屋门前,夏洛特不等塞西莉亚抬手,便先轻轻叩响了木门。彼时晴空澄澈,夏日的暖风裹着草木的清甜拂过面颊,不远处的西里塘尽收眼底,湖面波光粼粼,在阳光下漾着温柔的碎金,望着这般景致,心下也不觉舒畅起来。
法拉姨妈过了片刻才来应门,许是在楼上小憩未闻声响,又许是刚收拾完屋舍,她开门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瞧见两位姑娘,先是一怔,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
“我亲爱的姑娘们,怎么突然便来拜访了?这让我也没什么可招待的,实在抱歉了呢。”说着便侧身让她们进屋,语气里尽是暖意。
二人刚在沙发上落座,塞西莉亚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法拉姨妈,夏洛特时常同我说起你,今日一早便拉着我来拜访了。”
夏洛特闻言,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低着头,指尖绞着裙摆,腼腆应声:“正是,法拉姨妈,我们想来瞧瞧你。”
“天呐!能得你们惦记,我真是太高兴了!这倒是我的荣幸了,姑娘们快进来吧。”法拉姨妈望着她们,眉眼愈发柔和,语气里满是雀跃,“被这样鲜活的小姑娘放在心上,天呐这让我只觉人生如旷野般自在,满心都是欢愉。”
塞西莉亚侧过身,压低声音同夏洛特低语:“法拉姨妈一直这么热情吗?这倒也让我喜欢她一些,这样率直热情实在令人敬佩呢。”
夏洛特乖乖点头,眼中满是认同,又带着几分小骄傲,轻声道:“我向来就是喜欢姨妈这般热情,这样想来,我爱她或许胜过爱伊莎吧……我也拿不准。”
法拉姨妈瞧她们二人低声私语,并不上前打扰,只静静坐在一旁,待她们话音渐歇,才抬眸望去。那目光温柔如常,塞西莉亚却莫名心头一紧,并非愧疚,只是无端有些惶惑,生怕这般私下低语,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惹得姨妈不快。可法拉姨妈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反倒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哦亲爱的塞西莉亚,瞧你神色,似是有些紧张。我从不是什么严肃的人,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也十分乐意听你们说些‘闺房蜜语’。”
塞西莉亚一时怔住,夏洛特也抬眼望着法拉姨妈,满心讶异。塞西莉亚缓过神,轻声问道:“法拉姨妈,你不觉得我们这般私语,十分失礼吗?罗莎曾说过这样一点儿都不淑女。”
夏洛特也跟着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要是法拉姨妈觉得不好,我们愿意道歉。”
法拉姨妈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愈发温和:“不过是小姑娘们的闺房蜜语,不用这样拘谨,你们说是不是?我正好有要事出门一趟,你们既来了,不妨在屋里随意逛逛,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你们会喜欢的。”说罢,她缓缓起身,老旧的沙发微微下陷,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塞西莉亚连忙道谢,心神稍定,夏洛特却还在一旁,兀自纠结着方才是否该道歉的事,神色惴惴不安。
法拉姨妈一走,两个姑娘便按捺不住好奇,在屋里慢慢踱步观赏。会客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是一株盛放的向日葵,色彩浓淡相宜,笔触细腻得很,塞西莉亚望着画,不觉轻声赞叹:“天呐!这幅油画当真是精妙,夏洛特,你瞧这笔触,实在动人的很。”
夏洛特的目光原本落在桌案的瓷瓶上,闻言转而望向油画,眼眸微微睁大,满是惊艳:“的确精美,若是莫妮卡见了,一定要欢喜许久。”
闲谈间,塞西莉亚缓步走向厨房。这间厨房采光极好,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林木,暖风穿窗而入,携着树叶的清香,拂得人心头暖意融融。木质橱柜经岁月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风过处,清冽的香气漫溢开来,与屋外的草木气息相融,满是乡间夏日的闲适。
塞西莉亚走到窗边,指尖轻拂过薄荷的嫩叶,正欲回头同夏洛特说些什么,转身时,手肘不经意擦过料理台。台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只白瓷盘,皆是古典款式,瓷质细腻温润,盘边描着一圈浅金暗纹,一看便是法拉姨妈悉心珍藏的爱物。最上方的那只盘子受了碰撞,瞬间失衡,顺着光滑的台面滑落,不过瞬息,便听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的厨房里骤然响起。
塞西莉亚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目光死死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上,心猛地一沉,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只精致的瓷盘,已然裂成数片,金纹残缺,瓷面的温润尽失,只剩刺眼的裂痕,散落一地。
“塞西莉亚!”夏洛特惊呼一声,快步奔到她身边,先上下打量她是否被瓷片划伤,确认无碍后,目光落在满地碎片上,眼圈瞬间泛红,小手紧紧攥着衣裙,在原地焦灼地踱步,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这是姨妈最珍视的瓷盘,是她从邻镇古董市集寻来的心头好,我们竟将它打碎了……姨妈那样信任我们,留我们在屋中,我们却闯了这般大祸。”
塞西莉亚终于回过神,愧疚与慌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我的错,全是我太过冒失。”她望着夏洛特慌乱的模样,强压下心头的惶惑,沉声道∶
“不能就这般作罢,夏洛特,日落尚早,镇上的瓷器店应当还开着,我们去寻一只一模一样的盘子,赶在姨妈回来前放回原处,或许便能弥补了。”
夏洛特闻言,虽依旧惶恐,却也知这是唯一的法子,她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好,我们可得快去,一定要寻到同款的瓷盘,千万不能让姨妈伤心。”
二人不敢耽搁,塞西莉亚小心翼翼将碎瓷片用帕子包好,藏进橱柜最底层的抽屉,又仔细将厨房收拾妥当,不留半分痕迹,随后便轻手轻脚出了法拉姨妈家,朝着小镇的方向快步而去。
夏日的午后,乡间小路本该闲适悠然,可二人满心焦灼,步履匆匆,全然无心顾及周遭的美景。暖风依旧,西里塘的波光依旧,可在她们眼中,只剩满心的忐忑与急切。她们一路疾行,裙摆被风吹得翻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塞西莉亚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想那只瓷盘的模样,生怕记错分毫,寻不到同款。
“塞西莉亚,要是瓷器店关了门,可怎么办?”夏洛特跟在身侧,呼吸微促,满心不安地问道。
不会的,我们加快脚步,定能赶在日落前赶到。”塞西莉亚沉声安抚,实则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唯有拼命赶路,方能压下那份慌乱。
大约半个多时辰,小镇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石板铺就的街道,街边的小店还敞着门,暖黄的灯光透过橱窗透出来,二人心中稍定,直奔镇中那家经营多年的老瓷器店。这家店门面古朴,橱窗里摆满了各式瓷具,复古款式居多,店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素来温和。
二人推门而入,风铃轻响,老者抬眸瞧见她们焦灼的模样,温和问道:“两位姑娘,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有什么着急要买的物件?”
塞西莉亚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细细描述着那只瓷盘的样式:“老先生,我们寻一只古典白瓷盘,瓷质细腻,盘身有暗纹,边缘描浅金圈,不知你这里可有?”
老者听罢,微微思索片刻,便起身走到店内侧的货架前,取下一只瓷盘,轻轻放在柜台上:“可是这一只?几年前进的复古款,只剩这最后一只了。这是二十五美元,少了一分都不行。”
二人凑近一看,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这只瓷盘,与打碎的那只别无二致,无论是瓷质、纹路,还是描金,皆分毫不差。塞西莉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连向老者道谢,掏出身上的三十美元付了款,小心翼翼将瓷盘捧在怀中,生怕再有半点闪失。
此时,夕阳已渐渐西斜,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暮色将至,她们不敢多做停留,捧着瓷盘,一路疾行,往法拉姨妈家赶去。晚风渐凉,吹走了几分燥热,却吹不散她们心头的紧张,只盼着能赶在日落前,将瓷盘放回原处。
终于,在最后一缕夕阳隐入树梢前,她们赶回了小屋。二人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塞西莉亚将怀中的瓷盘轻轻取出,稳稳放在料理台原先的位置,与其他盘子叠放整齐,看上去毫无异样。做完这一切,二人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总算放好了,姨妈回来,定不会察觉的。”夏洛特拍着胸口,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塞西莉亚望着那只完好的瓷盘,心中依旧满是愧疚,却也知眼下只能如此,她轻声道:“哦夏洛特,已经落日了,我们该尽快回家了,不然妈咪该担心了。”
二人再次检查屋中,确认一切如常,便悄悄关上房门,趁着暮色,踏上了归途。一路无话,唯有满心的复杂心绪,这一日的慌乱、焦灼、愧疚与释然,交织在心头,这无疑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却也让她们懂得了犯错后弥补的忐忑与责任。
待她们回到诺桑家,夜色已浓,屋中灯火通明,只剩诺桑夫人在做针线活,其他人都睡去了。诺桑夫人见她们归来,虽有几分责备,也只当是她们贪玩误了时辰。二人不敢道出实情,只得含糊应答,心中暗自愧疚。
而法拉姨妈,直至夜色渐深才归家,她提着篮子走进屋中,只觉屋中整洁如常,全然不知午后发生的这场纷乱,更不知料理台上的瓷盘,早已换了一只。她依旧是那般温和,想着两位乖巧的姑娘,满心都是欢喜。
塞西莉亚躺在床上,旁边的罗莎早已熟睡。塞西莉亚望着窗外的夜色,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谨言慎行,待来日见到法拉姨妈,一定要找个机会,弥补这份过错。这糟糕的一日,终究在忐忑与释然中落幕,而这段经历,也成了这个夏日里,刻在两个姑娘心底,难以磨灭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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