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兰替她斟了杯茶,姜小满双手接过,热气透过杯壁暖洋洋的。
“莫说你了,我都觉得那百花先生甚是可疑,分明不是仙门正统,却自诩能除煞。”
这话出来,姜小满不由感叹着:没想到老夫人对仙门心存芥蒂,这岑二姑娘却正好相反。
岑兰端着茶杯在她身旁落座,温声道:“马叔看上去很凶,实际上人很好的……你莫要怪他呀。”
姜小满浅浅“嗯”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怪他,倒不如说这马护院实在尽责,更没抓错人。
岑兰轻啜一口茶,依旧温和地投来目光,“虽不知你为何要扮作哑巴,但人皆有难言之隐,你不愿说,我亦不问。”
姜小满垂下目光,再度“嗯”了一声。心头是一阵暖,又一阵惭愧。
昨晚她还满脑子怀疑人家是魔物呢,自己是什么混蛋呢。
两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岑兰聊了许多琴乐方面的事,姜小满多听少语,偶尔问上一两句。
岑兰周身的灵气太过柔和,加上屋里暖融融的,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险些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直到一望窗外,已是日薄西山。
姜小满猛然站起。
糟了,三个时辰已过,那药汤不会出问题吧!
*
姜小满告别岑兰后,便急匆匆奔回丹房,远观丹房外有白气升腾,她以为失火了,惊得是加快了脚步。
一推开门,便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登时松了口气。
那白气不过是架在土灶上的盆钵里冒出的滚滚沸气,成一股白烟直冲屋顶,四周药气弥漫,比早上时还要刺鼻。
凌司辰脱了外衫,束发挽袖,不知从哪找了把长匙,正搅动着甗中沸水。听见门响,头也不抬:“让你打探情报,你还真撒手不管了。”
姜小满一想起早前的事,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别的,开口便道:“还有脸说。你那破符是怎么回事!轻轻松松就给人破了,害我出丑!”
“破了?”凌司辰手中动作一停,回过头来,“不应该。谁破的?”
“那个百花先生。一个响指就给破了。”
姜小满憋红了脸,凌司辰却没有接话。少年微微侧过脸去,视线落在窗外某处沉思。午后的余晖斜斜透进来,映着他半张侧脸,眉骨的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分明,低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阵,他浅出一口气,视线看向姜小满,“那种隐遁符本身功效没问题,只是若遇上灵力稍强些的,对方便能轻易察觉,所以也很容易被破。”
“那你还给我用?”
“在凡间本该够了。”凌司辰顿了顿,“当初昆仑炼这批符,便是为了仙凡之间的差事。后来仙凡不相涉的规矩越收越紧,符也就停产废弃了,我手里的是最后几张。”
他转回头来看着她,眉间难得带了几分凝重:“饶是如此,也没想到会被一个游道破掉。是我大意了,对不起。”
姜小满愣了一下。
平日里这人一脸轻松,什么都拿捏在掌心,自信得让人恨不能揍他一拳。可这会儿他认认真真说出“对不起”三个字,那表情太少见了,少见到她看着看着,气居然消了大半。
她别过头去,闷了一会儿,主动道:“也不是毫无收获啦。隐遁符撑了不少时间,该看的看了该听的也听了。”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长匙搁在甗沿上,转过身来靠着灶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姜小满便将左院两厢房的人员布局、院墙上的攀爬痕迹,还有杏儿房间里木柜被挪动过的发现一一说了。
“除了主人外,丫鬟家丁总计八人,大多是南北厢房两头跑的,还没来得及一个个细看。至于常来院中的管事对庄上之事了如指掌,倒不像魔物能伪装的……哦,还有那个马护院,我觉得他应该也不是。看着虽然很凶,但力道相较魔物来说又太轻了。”
凌司辰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插嘴,直到最后一句。
“力道?”他问。
姜小满满脸幽怨:“是啊,你那隐遁符失效之后我就被他们逮了个正着,幸好阿兰替我解了围……”
“……”
少女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眼睛明亮了些:“不过,我倒是从阿兰那儿听得一事。”
“何事?”
“她那大侄儿岑申,两个月前被她姐夫差人送回夫家了,据说走的还是梅河旁边的那条道……不过,如今正好不用在这山庄里待着,倒是一桩幸事。”
凌司辰点点头:“还挺会挑时候。”
“可不是,要是稍晚几天,正碰上城郊水魔,不得危险了。”
凌司辰看着她,忽然一挑唇角,“你和那岑二姑娘倒是很快就熟了。”
姜小满也看了他一眼,却是浮出毫无顾忌的笑容。
“阿兰人好啊,琴也弹得好,今天又替我解了围。”少女说着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虽然昨晚我在怀疑她是诡音……但现在想想真挺惭愧的。”
凌司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姜小满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你昨日说她有嫌疑,我说证据不足。今日你又说她绝对没问题。”凌司辰语气平淡,“你判断一个人,到底凭的是什么?”
“那不是因为她帮了我嘛……而且她周身灵气充盈,现在想来是我错怪人了。”
“帮了你、灵气充盈,就不是魔物了?”
姜小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司辰离开灶台,一手抱着胸,一手摩挲下巴,“我没说她一定是,也没说她一定不是。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她身上确实有可疑之处。”
“什么可疑之处?”
“她八月下旬出过一次庄,归来后的第二天,便是第一个死者张仲遇难的日子。山庄封禁之前,她也是最后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
姜小满愣住了。
这实在是……难以辩驳。
趁本尊外出时杀人夺身、替换身份,是地级魔物惯用的手段。加之夜间弹琴与死者夜晚遇难的巧合,凌司辰这么猜测再正常不过。
“还有。”凌司辰看着她,“你说她灵气充沛,远超常人。可你见过几个地级魔?”
“没见过。”姜小满嘟哝。
“对地级魔而言,把体内魔气伪装成灵气,和吃人一样简单。”凌司辰说,“刺鸮的事你总听过吧。”
姜小满再度沉默。
地级魔刺鸮假扮修者混进玉清门,连夜杀了二十多个弟子,连长老的头都拧了下来——这可是仙门中人尽皆知的恐怖故事。
还是自那以后各大仙门才在门口增设了破魔结界,回门弟子必须过了那层结界才能进去,释放灵气都没用。
少女抿着唇,半晌没说话。
沉寂良久,凌司辰才又问道:“你既与岑兰熟络,知不知道她除了弹琴外,还有什么别的爱好?”
“别的爱好?”
“譬如吟唱短曲之类。”
“短曲?”
好熟悉的词,姜小满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我只听她弹过一次琴,并未听她唱过曲。……奇怪,怎么你们都在问这个?”
凌司辰眉梢一挑,“你们?”
“那个百花先生啊,他也问了曾管事同样的话。”
“又是他?”
凌司辰来了兴趣,投来目光,那双黑曜石一样的墨瞳好像更明亮了,“有意思,分明只是个游道。他还说了什么?”
于是姜小满又将她一路跟踪百花先生偷听到的内容都说了。
末了她问:“这唱曲,难道和诡音有什么关系?”
凌司辰并未作答,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之光。
*
尔后,凌司辰将那熬了一下午的药糊从甗中舀出,以灵力凝练片刻,捏成了一颗又白又亮的药丸。成色倒是好看,可那股子臭味比早上还浓了十倍不止,姜小满在一旁捂着鼻子直往后躲,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少年将药丸装入瓶中,说趁着天没黑去给老夫人送一趟。姜小满被臭得实在受不了,也不想跟去了,便先回了客房等他。
回到客房,简单用过下仆送来的晚食,少女便坐在卧榻上发起呆来。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可比起一大堆谜题,她满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和凌司辰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话越来越流利了。不光是流利,连情绪也是——方才还气得要命,他几句话一说、一个眼神过来,她竟然就消了大半的火气。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从小到大,能让她这样自在的人除了爹爹便只有大师兄。爹爹忙碌顾不上她,大师兄倒是没那么忙常来陪她,可那是相处了十几年、亲哥哥一般的情分啊,哪里是几天就能养出来的?
偏偏这个凌二公子,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她却已经习惯了跟他拌嘴、跟他汇报、跟他并肩走在一条路上。
她好像确实很依赖他。
而且有点喜欢和他相处的感觉。
想到这里,姜小满翻了个白眼,一瞬恨不得掐死自己。
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愿意承认。
姜小满你这个老是看话本的,他是有几分美色,是——确实是比宗门里的各位师兄都好看,确实也是头一个能让你自在说话的人,可……可那又怎样!
他可是个草菅人命、要用红云剑阵炸整座山庄的混蛋!
比不得大师兄半分!
她也能和附身灵雀的大师兄自如说话的嘛。
这种人,当朋友都不行。
……不过,好像也算不上朋友。
那算什么呢?算她要薅到魔丹的混蛋。
对。就是这样。
姜小满坐直了身子,觉得自己总算想明白了,视野也清明了。
……
此时,窗外的月亮已经悄然爬上了树梢,夜色也渐深。
她在床上坐了快两个时辰,也没见凌司辰回来。
送个药丸而已,至于这么久?
困意渐渐涌上来,姜小满索性也不再等了,熄了灯躺下。
可躺在凉凉的席上,心头却像有千百只蚂蚁爬过,怎么也安稳不了。
等等。最后在丹房里,他听完百花先生的事,那个眼神分明意味深长。
他不会……已经知道谁是诡音了吧?
要是他把诡音斩了,说不定现在正带着两颗魔丹远走高飞呢。
不会吧,他岂是那样的无赖。
再说,就算他真找出了诡音,一个人打得过吗?
三界话本中说,诡音曾是东魔君的旧部,仙魔大战后下落不明,再次现身便是三百年后。据说当年她曾祖父那一辈的四位宗主合力围剿,尚被它全身而退,可想其实力之恐怖。
若是诡音旧伤已愈,纵是凌司辰这样的当世骄子,也恐难与之为敌。
正胡思乱想着,少女目光无意扫到对面床头——赫然见到凌司辰压在枕下的寒星剑。
完了。剑都没带,这下铁定打不过了。
等等,他不会已经被杀了吧?那诡音下一步,岂不是要顺藤摸瓜来找她?
便在这时,窗外风声骤然大作,风声中隐约有脚步声一步步临近。
一步,一步,更近了。
姜小满“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月儿!”她解封了灵鸟,又胡乱中摸起随身携带的玉笛,紧紧攥在手中。
脚步声更近了,她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心口怦怦直跳,呼吸也更急促。
“吱呀——!”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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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迷雾重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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