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了!?”姜小满掀开被子一惊而起,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呼吸尚未稳住。
梦中似乎听到一阵尖锐的声响,待清醒过来,那声音还在山庄里回荡。
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惨叫,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
“去看看。”凌司辰已经穿好了那件医师长衫,动作利落,衣襟一拂便整齐落下。
衣带刚系好便要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俯身从枕下抽出寒星剑,顺手扣在腰侧。
姜小满跃下床榻,赤足踩在地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等等,我也去!”
屋外天色朦胧,不过卯时光景。
天边尚未见光,院中雾气微湿,连瓦檐都带着一层冷意。
若不是这声惨叫,姜小满还沉在梦里。倒是凌二公子,看这利索劲儿,怕是压根没怎么睡。
从右院后门踏出没几步,便是一段连接右、后两院的空地。
地面青石微潮,几棵老夫人喜欢的槐树静立两侧,枝叶未动,平日幽静得很。可今日空地上却挤满了人,远远的,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顺着晨风灌了过来。
庄上的家丁丫鬟都来了,由远及近尽是窜动不安的人头,低声惊呼、压抑抽泣此起彼伏。姜小满的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还是看见了那凄惨的一幕——
真的出事了。
有人死了。
男子被绳索吊在树上,身体微微晃动,脚尖离地不过寸许。面色惨白,双目圆睁,舌苔发紫,口角遍布凝固的血渍。
喉头更是被什么割裂开来,伤口边缘凝着暗色血痂。身上那件青皂棉袍黑痕斑斑,周遭血污如泼墨般四散喷溅——树干上,石地上,身后的院墙上,层层叠叠。
纵是面相狰狞到变了形,姜小满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是姑爷岑远。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朝已是一具横尸。
不对。昨夜最后和岑远有过接触的人……
姜小满心头微颤,下意识收紧手指,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凌二公子要杀人有的是干净利落的法子,犯不着搞出这么大阵仗。何况他眉心微紧,眼中分明也有几分震惊,显然也没想到会变成这般光景。
凌司辰察觉到身旁灼灼的目光,她那点心思他一看便知,却懒得辩解,只抬手朝前一指:“看,那墙上。”
姜小满顺着他的手看去。粗壮的树干挡住了大半墙面,但仍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痕迹。她踮起脚尖换了个角度,身子微微侧开,视线越过树干——这一看,又是一惊。
墙上赫然用淋漓鲜血写了一个巨大的【魔】字,笔画粗重,血迹尚未完全干透,边缘隐约还在往下渗。
姜小满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传闻一些地级大魔杀人后会狂傲地留下标记,这难道真是诡音的手笔?
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背脊一阵发凉。
见“主仆”二人走近,后排的家丁如见救星般高声叫唤:“神医来了!”
众家仆纷纷回头,紧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抹缓和之色。
“快快快,都让开,给神医让道。”
围聚的人争相让路,脚步凌乱地往两侧退开。
凌司辰神情沉静,不露声色地沿着开出的道往前走。姜小满亦步亦趋紧跟其后,目光慌张地扫过两侧的家丁丫鬟,每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恐慌,有人唇色发白,有人眼眶通红。
她内心也同样惊惶。
老天爷,她平日里都宅在家中过她恬静安详的小日子,十九年来真正踏出家门执行任务不过十次。即便这不到十次的外出,每回皆有师兄师姐同行,虽也目睹过一两次魔物食人的场面,但那都是一瞬即逝,血腥程度和眼前这阵仗比起来差远了。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仙门高手,让她莫名安心了不少。
只见那仙门高手走上前,绕着悬挂的尸体仔细审视了一圈。
凌司辰一手稳住岑远的尸身,另一手去解颈上紧绷的绳索,拽了一下,绳结勒得太死,便用上两只手。
“来帮把手,把人放下来。”他道了一声。
四周鸦雀无声。家丁们面面相觑,丫鬟们手挽手战栗不已,最前面几个已经吓得腿软,跪坐在地上哭成一团。
指望他们是断然不行了。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恶心,稳步上前,双手紧紧扶住悬空的尸身。衣料触手冰冷而湿滑,她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凌司辰利索地解开绳结,岑远的身子如纸人般瘫软下来,二人合力将之缓缓平放在地上。
少年面色凝重,伸手替他轻轻阖上了双眼。
尸身放平之后,那些伤痕看得更加清楚——又长又深的口子,血迹已凝成黑色,一片一片留在残破的棉衣上。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并列排布,像是被巨兽的尖爪抓扯出,皮肉翻绽,白骨隐约可见。
浓烈的腥气席卷而来,姜小满捂住口鼻,胃中翻涌,几欲呕吐,却硬生生忍了下来。好歹也是仙门中人,不能太丢人。
人刚放下,马护院和曾管事便一前一后赶到了,脚步匆促,气息未稳,目击此景俱是脸色大变。
马护院先将跪在地上的丫鬟扶起来,又指挥家丁各自散去,声音发紧却强撑镇定,竭力维持秩序。
曾管事则冲到尸体旁想探气息,手还未触及,被凌司辰一把拉住,摇了摇头。
他一瞬便明白了,手僵在半空,面上惊骇难掩,嘴里断断续续:“这、这怎会……”
尔后到的是岑兰和百花先生。
岑兰失声惊呼,百花先生眼疾手快展开折扇挡住了她的眼睛。
少女捂住嘴,胸口剧烈起伏,竭力让自己镇定,在桃红和另一个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退了出去,脚步虚浮。看得出来她受的惊吓不轻,若不是有人搀着,怕是当场就要瘫软在地。
百花先生则泰然得多。他透过那半面铁具,先低头查看尸体,目光在伤口处停留片刻,随后抬头审视墙上的血字,下半张脸竟勾出一抹浅笑。他大多数时候嘴角都挂着笑,可此情此景之下,那笑意便格外渗人。
姜小满默默观察着,心底愈发觉得此人绝非寻常游道。
如此游刃有余,倒像是见惯了魔杀场面的老手。
“死了?”百花先生走到尸身前,摇着扇子轻描淡写地问。
凌司辰点头:“贯穿喉咙,当场毙命。”
百花先生跨过尸体,步履从容,徐徐行至墙前,细细端详那血痕,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半晌,他悠悠问道:“你觉得,是它干的吗?”
“当然不是,它没这么蠢。”凌司辰淡然回道,头也不抬,只继续蹲着检查尸身。
一旁的姜小满默默注视着打哑谜的二人,心中疑窦丛生。真是奇了怪了,这两人何时变得这般熟络?
不说那神秘的百花先生,就说凌二公子,素来骄傲得很,竟也肯跟一个游道搭话?
昨日还对此人嗤之以鼻,今日便已如此默契,着实匪夷所思。
她摇摇头。疑惑归疑惑,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凌司辰似乎发现了什么,皱起眉头,手在尸身的棉衣上摸了一阵,又抬手看了看,凑近鼻子闻了闻。
姜小满好奇地探过头去。
只见他指尖沾了一些猩红的粉末,再看衣服上,几道伤口旁边零零星星布满了同样暗红的痕迹。
她忍不住也伸手沾了一些。
疏松如沙,指腹一压便散开,可粘在指头上却留下很深的印记,使劲揉搓才勉强搓掉。
一时也认不出是何物,难道和魔物有关?
“这是什么?”她眨眨眼睛,脱口问道。
声音虽轻,百花先生还是回头淡淡瞄了她一眼。姜小满一个激灵,连忙捂住嘴——大概是场面冲击太大,一时忘了自己扮的是哑巴。
她赶紧四下看了看,周围的人都还惊魂未定,所幸没人留意到这个哑巴药仆忽然开了口。
凌司辰沉浸在思索中,并没有马上回话。
他仔细揉搓着那红色粉末,片刻后才缓缓道:“是铁锈。”
姜小满低头凝视着自己指尖上那抹猩红。
铁锈?这么多?
“阿远!阿远——!”
身后一声嘶哑颤抖的呼唤骤然响起,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姜小满和凌司辰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下仆们纷纷低头让路,步伐慌乱地往两侧退开。
岑家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发髻散乱,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双手抖个不停,颤颤伸向地上那冰冷的尸身。
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岑秋奔至近前,气息紊乱,双目充血,看到这一幕,凄声惨叫一声,当场便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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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端倪初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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